太和殿朝會散場，宮道上的雨總算斂了勢頭，只剩殿宇簷角的水珠斷續滴落，砸在可鑑人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順著石板紋路蜿蜒細流，在宮道間緩緩漫淌。
朱應禎一緋武弁服，肩頭麒麟補子被雨氣洇得深暗，金冠紅纓吸飽了水汽，沉甸甸垂落著，幾縷溼發黏在額角，襯得面愈發沉鬱。他剛出午門，尚未翻上馬，便被幾位相員攔住去路。這幾人或文或武，臉上堆著熱絡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七八舌圍上來道賀：“恭喜朱國公！今日殿上可是風頭無兩，捐糧捐銀盡顯忠忱，更領了巡查河南的差，持尚方寶劍、得先斬後奏之權！這是聖上頭等信任，多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啊！”
朱應禎扯了扯角想出笑來應和，可笑紋剛爬上臉頰便僵住，反倒比哭還難看幾分。他敷衍著朝眾人拱手，嚨裡出幾聲含混應答，半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事到如今早己騎虎難下，他滿腦子盤旋的，從不是欽差的榮耀與尚方寶劍的權柄，而是河南那盤錯節、牽一髮而全的文關係網——那些府縣員，哪個沒有同窗同年、座師門生相托？哪個背後沒有朝堂大員撐腰？再加上天子那道“嚴查貪汙”的死令，這哪裡是去賑災濟民，分明是去捅馬蜂窩，是要把滿朝文盡數得罪遍！
“唉！”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從朱應禎間溢位，他抬手拍著額頭，恨不得當場扇自己一耳，心底把自己罵得狗淋頭：“讓你快！讓你一時衝！好好的榮華富貴安便是，偏要去刷什麼存在，這下好了，把自己妥妥坑進去了！”
他正懊惱得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一個小太監踩著碎步匆匆趕來。那太監不過十二三歲年紀，一青宮裝，面上帶著恭謹，到了近前先規規矩矩行禮，才脆生生道：“公爺留步，陛下在偏殿傳召您呢。”
朱應禎心頭一凜，滿心懊惱瞬間被天子召見的鄭重下，半點不敢懈怠。他連忙抬手理了理上微皺的緋武弁服，又扶正金冠上垂落的紅纓，確保甲齊整、儀態端方，才對小太監微微頷首，沉聲道：“前頭帶路。”
二人沿迴廊一路前行，腳下金磚被雨水打溼，泛著溫潤澤。朱應禎走在後，目無意間掃過小太監腳上略顯單薄的皂靴，還有他臉上始終恭謹的模樣，忽然腳下一頓，探手懷。指尖到懷中幾顆沉甸甸、涼的金瓜子——這是他平日隨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的，當下毫不遲疑出三枚，趁迴廊無人，不聲放進小太監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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