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九月三十，距北狄大敗撤軍己過兩日，雁門關外的硝煙雖散，可那份浸骨髓的腥氣，卻依舊縈繞在雄關上下，久久未曾散去。
兩日之間，整座雁門關都沉浸在戰後的狼藉與肅穆之中。關牆之上，昨日激戰留下的痕跡目驚心，碎裂的城垛還未修補，被鮮浸的磚石變暗沉的黑紅，即便用清水反覆沖刷，也抹不去那深淺錯的痕；牆下，北狄棄的雲梯、斷刀、殘破盾牌早己被收攏堆放，可地面隙裡，依舊嵌著乾涸的塊與細碎的骨殘渣，風一吹，便帶著一令人心悸的腥氣。關街道上，隨可見抬著傷員、搬運首的民夫與士兵，他們步履沉重，臉上沒有半分擊退北狄的喜，只剩連日苦戰的疲憊，以及痛失同袍的悲慼。
按照戰後清點的傷亡名錄，鎮西軍經此一役，戰死五千二百七十三人，重傷一千西百餘人，剩餘五千將士個個帶傷，輕者皮翻卷，重者骨斷筋折，能持械再戰的不過三千之數；隨軍助戰的青壯民夫，更是傷亡近萬人，這些百姓本是關周邊的農戶、商販，為了守護家園主登城，如今大多埋骨關外，連完整的首都尋不回。而北狄一方，付出了更為慘痛的代價，戰死一萬一千餘人，重傷近萬，合計折損兩萬餘兵力，耶律骨哆祿無奈之下，只得率領殘部倉皇后撤三十里，在關外平坦紮營休整，收攏潰兵，醫治傷卒，短期再無力發起大規模強攻。
可戰場的勝負，蓋不住生死別離的悲涼。鎮西軍駐守雁門關數十載，大半將士都是邊關子弟，父子兄弟同守一關者不在數，如今一戰折損半數，關幾乎家家戴孝，戶戶悲啼，往日雖張卻還算熱鬧的關城，如今死寂一片，唯有寒風掠過城牆的嗚咽聲，與傷兵的聲織，聽得人心頭髮。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灰濛濛的天籠罩著雁門關北門外的曠野，這裡是鎮西軍歷代戰死將士的埋骨之地，連綿的土墳一座挨著一座，從關牆一首延到遠的山腳下，荒草萋萋，墓碑寥寥，大多隻是一塊簡陋的木牌，甚至有些無牌無銘，只留下一座孤墳，訴說著當年喋邊關的忠勇。數十年間，無數天武將士為了守住這道邊境屏障，埋骨於此，千里孤墳，無人常祭，唯有風沙相伴，日月為證。
林靖遠一素麻布長衫，未披鎧甲，未戴帽，長髮用一木簪簡單束起，面蒼白，周帶著未散的傷病之氣。兩日來，他一邊強撐著安排防務、清點資、救治傷員，一邊著手籌備戰死將士的葬禮，邊關戰事未歇，無多餘財力與時間置辦厚葬，只能以最簡單的儀式，送這些忠魂最後一程。孫峰率領神衛軍將領立於一側，雖著常服，卻依舊姿拔，眼神中帶著幾分戰後的意氣風發，與周遭的悲慼氛圍略顯格格不。
葬禮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哀樂奏鳴，只有殘存的鎮西軍將士、倖存的民夫代表，以及一眾神衛軍兵，整齊列隊於墳場之前，全場肅立，雀無聲。將士們個個披白布，手中捧著一抔黃土，神肅穆，眼底滿是悲慟與敬意；那些失去親人的民夫，早己泣不聲，卻死死捂著，不敢發出哭聲，生怕擾了這些戰死的英魂。
林靖遠緩步走到新挖的合葬墓前，看著眼前一排排覆蓋著白布的棺木，大多棺木極為簡陋，甚至有些只是用木板草草拼湊，裡面裝著的，不過是將士們殘缺的首與染的甲片。他緩緩彎腰，拿起一抔黃土，輕輕撒在棺木之上，指尖微微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愴，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天啟十三年九月，北狄犯境，猛攻雁門，我天武鎮西軍兒郎，死守雄關，浴戰，五千餘位弟兄，喋城頭，以殉關，忠魂永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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