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三月初，北京城的冬天終於有了退意。早晚還是冷，但中午的時候，照在上，己經有了一點暖意。院裡的槐樹還是禿禿的，但枝頭鼓起了一個個小米粒大小的芽苞，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閻埠貴蹲在柴房門口，看著那些芽苞發呆，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
劉海中己經很久沒出過門了。
他住在後院那間小屋裡，門簾子掛著，窗戶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像一間沒人住的空屋子。但屋裡有人，有個快死的人。
劉海中躺在床上，蓋著一床發黑的被子，被子上全是窟窿，出發黃的棉花。他己經瘦得不樣子了，臉上的全塌了下去，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像一還活著的骷髏。他的頭髮全白了，糟糟地堆在枕頭上，鬍子也長了，白花花的，像冬天的枯草。
他己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胃像一團擰在一起的抹布，什麼東西都裝不進去。他想喝水，但水是涼的——沒人給他燒熱水。他想喝口熱的，但爐子早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上有個，是去年夏天雨留下的，一首沒修。裡進來一束，照在地上，灰塵在柱裡飛舞。他看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以前他從不看這些東西——灰塵有什麼好看的？但現在，這是他唯一能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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