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五月中旬，北京城終於有了夏天的意思。
院裡的槐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中沙沙作響。閻埠貴菜地裡的苗也冒出來了，一行行整整齊齊，綠綠的，看著就喜人。他每天蹲在菜地邊上，澆水、施、拔草，忙得不亦樂乎。以前種菜是為了賣錢，現在種菜是為了打發時間，但不管為了什麼，只要手上沾了泥，他心裡就踏實。
錢滿貫最近不太踏實。
他己經低調了大半年，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回來就窩在屋裡，不出門，不串門，不多說一句話。院裡的事他不摻和，誰被批鬥了跟他沒關係，誰家吵架了他也不看熱鬧。他把自己的存在降到了最低，低到有時候院裡人想找他，都得想半天他住哪間屋。
但這種低調，沒能救他。
五月初，廠裡開始搞“清理階級隊伍”，每個人都要過篩子，每個人都要代問題。錢滿貫以前那些事——倒騰俏資、投機倒把、鑽空子搞錢——被人翻了出來。
舉報他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舉報信寫得很詳細，哪年哪月，倒騰了什麼，賺了多錢，寫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一首在盯著他，記著他的每一筆賬。
錢滿貫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屋裡吃飯。一碗白粥，兩個窩頭，一碟鹹菜。聽見有人敲門，他放下碗，開啟門，看見廠裡保衛科的人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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