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潑墨一般。皇城司詔獄最深的地字三號刑房裡，燈火卻亮得刺眼，將牆壁上那些洗刷不盡、層層疊疊的深褐汙痕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陳年汙和某種藥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一張糙的木案後，皇后趙氏端坐著，一墨綠宮裝襯得面如寒玉，唯有髮間那支九尾銜珠釵在燈下流轉著冰冷的澤。面前跪著一個人，一個幾乎不人形的人——那是從現己經是吳庶人的吳貴妃宮中帶走的老太監，姓常，曾掌管吳貴妃宮中一部分秘的財往來。此刻，他十指模糊，琵琶骨被細鐵鏈穿著，上找不出一塊好，卻神奇地還吊著一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本能的恐懼。
“常德海，” 皇后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刑房裡帶著奇異的迴響，冰冷得不帶一人氣，“本宮再問你最後一遍。當年宸妃孕中不適，所用的安神香，可是你經手，從宮外‘慈恩堂’購，暗中替換了太醫院所配？”
慈恩堂，正是之前被顧明遠和沈令嫣追查到的、與白家舊案、江南河工款有約牽連的那個藥鋪名字，也是當年宸妃一案中，那味“有問題”的安神香來源。
常德海渾劇，牙齒咯咯作響，嘶啞道：“是……是奴才……是奴才奉、奉吳庶人之命……奴才該死！奴才貪財！娘娘饒命！饒命啊！” 他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己倒臺的吳氏上，咬死了只是奉命行事，貪圖錢財。
皇后臉上沒有任何表，只微微抬了抬手。旁邊侍立的一位面容刻板、眼神鷙的老嬤嬤上前一步，正是皇后心腹，執掌宮正司的嚴嬤嬤。聲音乾如破鑼：“常德海，娘娘要聽的，不是這些。那慈恩堂，與江南白家有何關聯？當年經手此事的，除了你，宮中還有何人接應？宮外，又是誰將香送？”
常德海眼神劇烈閃爍，似乎陷了巨大的恐懼和掙扎，他張了張，頭髮出嗬嗬的聲響，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只是下意識地，將目極其晦、飛快地，朝皇后側後方，一位捧著記錄文冊、低眉順眼的上，掃了一眼。那一眼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皇后看見了。嚴嬤嬤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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