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不躲不閃，繼續往下說：“是因為您這雙眼睛，只看得見那些坐辦公室喝茶的達貴人，看不見車間裡出大汗的老百姓。您的手藝停在三十年前的公館裡，沒走出來。您做的這服？不，您這‘端著’。您把自個兒端在神壇上，非著出大力的凡人去削足適履。”
“你放屁！”陳把式然大怒，抓起案板上的銅鎮尺就往桌上砸，“砰”的一聲悶響。
“我十三歲當學徒！大冬天的在冰水裡洗布料，手指頭被針扎爛了多回才出師！我師傅拿著竹板子我的背，教我啥尺寸規矩！你個黃丫頭，仗著看了幾本洋畫報，敢來教訓我？”陳把式氣得渾首哆嗦，枯樹皮一樣的老臉漲得通紅。
灰塵在從破窗戶紙進來的柱裡上下翻舞。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陳把式拉風箱一樣的息聲。
麥穗沒急著接話。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小老頭。知道，這幾句話，算是把老頭子藏了幾十年的那層遮布，撕得連渣都不剩。他固執地守著舊規矩，不過是在掩飾自己被這大幹快上的新時代拋棄的恐懼。
過了好一會兒，麥穗把纏在手指上的皮尺一圈圈解下來，重新揣進風兜裡。
接著，手腕一翻，從另一邊兜裡掏出兩包用牛皮紙包著的大前門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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