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也不去
化療進行到第二週的時候，沈岸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一縷一縷地掉，早上枕頭上落一層，洗頭的時候水流帶走一把，梳子齒間纏著一團。他不再梳頭了，只是用手掌在頭頂輕輕地一下，然後看著掌心裡那幾細的、已經失去澤的頭髮，發一會兒呆。後來他讓我去買了頂帽子，深灰的線帽，把整個腦袋包住，只出額頭和耳朵。戴上帽子之後他看起來神了一些，帽簷下面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和以前一樣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但他的在一天一天地變輕。不是瘦，是輕。瘦是看得到的，臉頰凹下去，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十幾歲的小孩。輕是一種覺，扶他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搭在我手臂上，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葉子落下來。抱他上椅的時候，他的靠在我懷裡，輕得讓我害怕。一個年男人，不該這麼輕的。
他不怎麼吃東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化療讓他的味覺變了，以前吃的糖醋排骨，現在吃一口就皺眉，說太甜了。番茄蛋花湯，說太酸了。白粥，說苦的。白粥怎麼會是苦的呢？但他說苦，就是苦的。他的舌頭在背叛他，把他記憶裡所有的味道都篡改了。甜變苦，酸變，鮮變腥。食不再是安，變了一種折磨。他開始抗拒吃飯，每次我把飯盒開啟，他看一眼就別過頭去。
“多吃一點。”我說。
“吃不下。”
“就一口。”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裡。他的嚨了一下，嚥下去了。然後他的眉頭皺起來，那個皺不是不滿意的皺，是忍痛的皺。他在忍著噁心，忍著反胃，忍著對食本能的排斥。他握著勺子的手在發抖，指節泛白，抿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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