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岸_現在(1)

現在

沈岸走了以後，我搬了一次家。沒有搬很遠，從三樓搬到了四樓。他的房間。房東問我為什麼要換，我說採好。房東沒有多問，把鑰匙給了我。那間朝北的、看不到太的房間，現在是我的了。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長得更瘋了，藤蔓從窗臺垂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了床邊。我不再修剪它，讓它長，想長多長就長多長。它大概是這個房間裡唯一還記得他的東西了。

他的東西我沒有扔。書架上那本深藍封面的書還在，旁邊靠著那本封面已經磨白了的舊書。兩本書並排站著，像兩個並排坐著的人。那把破傘靠在臺的牆角，折了的那傘骨更彎了，像一個人的脊背，被歲月彎了，再也直不起來。那件淺灰的我穿了一個冬天，穿到袖口起了球，穿到肘部磨薄了，穿到每一次洗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地，怕把它洗壞了。這是他媽媽給他織的，他讓我穿。我穿著，就不覺得冬天那麼冷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上班，下班，買菜，做飯。一個人。我學會了做他吃的糖醋排骨，學會了做他喝的番茄蛋花湯，學會了在湯裡多放香菜——儘管我還是不吃。但每次做的時候，我都會放一把，放進去，看著那些翠綠的葉子在湯裡翻滾，慢慢變，慢慢沈到鍋底。然後我想起他第一次吃香菜的樣子，皺著眉頭，像在吃藥，但還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了。他說，好吃。他說好吃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我偶爾會夢到他。夢裡的他永遠十七歲，穿著那件深灰的T恤，校服拉鍊拉到最底下，頭髮很很黑，劉海遮住了一點眉。他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在口袋裡，歪著頭看著我，角有一個淺淺的、懶洋洋的弧度。他說，陳嶼，你怎麼又來了。我說，路過。他說，你教室在二樓。我說，我鍛鍊。他笑了，眼睛彎兩道月牙。然後夢就醒了。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今天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不年不節，沒有任何紀念意義。四月，春天，上海的梧桐開始長新葉了，綠的，小小的，在枝頭著，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我請了半天假，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去了南匯。那個我們一起去過的海邊。堤壩還是那道堤壩，海還是那片海，灰黃的，無邊無際的，水和天在遠連一條線。那條線很直，很細，像一把刀，把世界切了兩半。一半是天，一半是海。我站在中間，哪一半都不屬於。

風很大，吹得我的頭髮了，吹得我的眼睛乾。我站在堤壩上，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海浪聲嘩嘩的，一下一下的，有節奏，有規律，像心跳，像鐘擺，像某種古老的、不會停歇的音樂。我把手進口袋裡，到了一顆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糖紙皺了，隔著紙能到裡面的糖。我拿出來，藉著看了一眼。糖紙是橘的，上面印著一瓣橘子，皺的，像是被人攥過。我剝開糖紙，把糖放進裡。甜的。和十年前一樣的味道。

風吹過來，很大，很大，吹得我的服獵獵作響，吹得我的眼睛終於忍不住了，流下了一滴淚。只有一滴。我很快地掉了，沒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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