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星期三早晨發現超市扭虧為盈的。那天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北方三月的風還是的，吹在臉上像砂紙，糲、乾燥，帶著黃土的氣息。街上的梧桐樹還沒發芽，禿禿的枝幹向天空，像無數只乾枯的手，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微微抖。他七點就到了店裡，比馬國強還早。這半年來他一首這樣，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總是第一個到。開門、開燈、檢查貨架、整理商品，這些事他做得越來越練，閉著眼睛都能完，但他從不馬虎，每一件商品都要親手一、看一看，確認沒有問題才放心。
他站在收銀臺後面，手裡拿著那本賬本。賬本的封面己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邊角捲起來了，上面沾著一些說不清的汙漬，像是醬油，又像是咖啡，邊角都磨白了。但他捨不得換。這本賬本記錄了他三年來所有的失敗和功，所有的眼淚和笑容，所有的跌倒和爬起。每一頁都是他的人生，他不能扔。
他翻開賬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記錄著上個月的資料——收、支出、利潤，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寫字，但很認真。這些資料是馬國強教他做的，以前他從來不做賬，進貨多錢、賣出去多錢、賺了多錢，全憑腦子記，記不住就大概估一下，估來估去，把自己估進了坑裡。現在他每一筆都記，每一筆都算，算到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著那個數字——上個月純利潤，三千二百六十塊。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字，上個月底馬國強就跟他說了，說超市扭虧為盈了，說以後會越來越好，說他的苦日子到頭了。但他不信。不是不信馬國強，是不信自己。他怕自己高興得太早，怕下個月又虧了，怕這三千多塊只是一個夢，夢醒了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他等了一個月，等到這個月的數字出來了，他才敢相信。
這個月的數字比上個月還好。上個月三千二百六十塊，這個月三千八百西十塊。多了五百八十塊。不是很多，但趨勢是向上的。上個月盈利，這個月也盈利，下個月大機率也會盈利。不是偶然，不是運氣，是真的盈利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激。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三年前，他拿著兒子給的五十萬，雄心地開了這家超市。他以為自己能做出一番事業，以為能證明自己不是沒用的老頭，以為能讓兒子刮目相看。結果呢？第一年，勉強持平。第二年，開始虧損。第三年，虧了十西萬多。他以為自己完了，以為這家超市沒救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他沒有放棄。不是因為他堅強，是因為他沒臉放棄。兒子給了他錢，妻子支援他，兒相信他。他要是放棄了，怎麼面對他們？
所以他咬著牙撐下來了。撐過了被人騙的憤怒，撐過了虧損的恐慌，撐過了自我懷疑的黑暗。他撐到了馬國強來，撐到了改自選商場，撐到了顧客一天比一天多，撐到了營業額一天比一天高。他撐到了今天，撐到了扭虧為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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