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最後一天，陳逸飛沒有出門。
他坐在院子裡，把那本翻爛了的《證券投資分析》又翻了一遍。從槐樹的枯枝間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書頁上，像一地碎金。那隻橘貓蹲在牆頭，半眯著眼，尾一甩一甩的，對這個世界搭不理。院子裡的煤球堆己經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幾十塊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角，黑的表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晾繩上掛著昨天洗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灰的旗幟，獵獵作響。
王秀蘭在廚房裡忙活，準備年夜飯。今年的年夜飯比往年盛得多——紅燒、清蒸魚、燉、炒青菜、涼拌木耳，還有一盤炸春捲。母親說了，今年日子好了，要好好過個年。在灶臺前站了一下午，腰彎著，手不停，鍋鏟翻的聲音和油鍋的滋啦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響樂。穿著那件深藏青的呢子大，捨不得，說是“新服就要穿著過年”。圍系在大外面，有些稽，但不在乎。
陳建國在屋裡窗戶，踩著凳子，手裡拿著一塊溼抹布，把每一塊玻璃都得鋥亮。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是王秀蘭用新紉機給他織的，深灰的，圓領，穿在上很合。他完窗戶，從凳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確認沒有，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雨桐在房間裡寫作業，門關著，但陳逸飛能聽見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己經考完了期末考試，績還沒出來，但自己估計“應該還行”。那個“還行”，在陳逸飛的記憶裡，從來都是“很好”的意思。妹妹從來不會說自己“很好”，總是說“還行”，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折損什麼福氣似的。
陳逸飛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巷子裡的景。
家屬院裡己經有人開始放鞭炮了，噼裡啪啦的，聲音很脆，在冬日的空氣中炸開，帶著一硫磺的味道。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跑打鬧，手裡拿著煙花棒，畫出一個個金的圓圈，笑聲尖利而明亮，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家家戶戶的門口都上了紅的春聯，有些是買的，有些是自己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紅紙黑字，看著就喜慶。
他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說不清的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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