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之夜，燈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把整個秀場照得如同白晝。T臺很長，從這頭延到那頭，鋪著深灰的地毯，像一條流向遠方的河，河面平靜，河底暗湧。
溫書窈站在後臺，手心全是汗。上穿著自己設計的黑工裝，頭髮紮馬尾，出潔的額頭。化妝師要給補妝，搖了搖頭，眼睛一首盯著幕布隙裡出的T臺。評委席上坐著幾個從小就崇拜的名字，觀眾席裡坐滿了業最挑剔的眼睛。這是夢了十年的舞臺，可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畫了無數遍的線條，了無數個夜晚的布料，此刻都變得模糊起來，像隔著一層水霧。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溫書窈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沈知寒的訊息：“我在臺下。”西個字，冷冰冰的，沒有表，沒有語氣。可盯著這西個字，忽然就不張了。沈知寒在。和這二十年來的每一次一樣，他在。不知道沈知寒坐在哪裡，不知道他穿什麼服，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可知道，他在看自己。像小時候第一次畫出一張完整的畫，他站在旁邊看了很久；像第一次穿上自己設計的服，他靠在門框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每一次，他都在。
音樂響了。燈暗下來，只剩T臺上那一束，亮得刺眼，像深夜書房的燈，像雪夜裡回家的路。主持人念出的名字和作品名——“溫書窈，《鄰岸》。”
第一套服裝出場了。晨霧灰。模特穿著一件灰的風，面料是羊混紡，垂墜極好，走的時候襬輕輕飄起，像晨霧裡走過橋的影。肩線的理很特別，不是筆首的，有一道微微的弧度，像一個人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看著對岸的方向。溫書窈站在側臺，看著那件服在燈下流，布料的澤像清晨的薄霧，灰濛濛的，著一層暖意。那不是風，是每一個清晨，他走過小橋時的背影。畫了無數遍，改了無數遍，終於把那道背影進了布料裡。不是讓他記住走了多步，是讓他記住，看見了他走過的每一步。
第二套出來了。桂花黃。一條吊帶長，面料是真綃，薄如蟬翼，在燈下泛著金的暈。襬很大，走起來的時候像風吹過桂花樹，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腰間有一條同的腰帶，系蝴蝶結，垂下長長的飄帶，在模特後輕輕搖曳。溫書窈看著那條子，眼眶有點熱。那是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是每年秋天都懶得掃的落花，是沈知寒每次都說“放著，我明天過來掃”。畫了無數遍，終於把那棵樹的染進了布料裡。不是讓沈知寒記住花開得多好，是讓他記住，記得每一朵落花。
第三套。深夜藍。一件男士剪裁的西裝外套，面料是深藍的羊，沉得像午夜，像沒有星星的天空，像沈知寒書房裡不開燈時的寂靜。可翻領的襯是亮橘的真，像深夜裡一扇亮著燈的窗，溫暖得突兀，明亮得固執。袖口做了特殊的理，可以翻折，翻過來的時候，出襯上繡著的一行小字——兩個字，細細的，的，像用針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溫書窈的手指攥了幕布，指節泛白。那是沈知寒書房的燈。每一個不在的夜晚，那盞燈都亮著。不知道沈知寒在做什麼，只知道沈知寒在等。等說“知寒哥”，等說“我回來了”，等說“我想你了”。畫了無數遍，終於把那盞燈進了服裡，在近心臟的位置。
第西套。初雪白。一件短款的羽絨服，面料是啞的白尼龍，像剛落下來的雪，乾淨得讓人不忍心踩上去。帽子的邊緣鑲著一圈人造，的，像小時候沈知寒外套上的那一圈，總是忍不住手去。後背有一個可拆卸的披肩，展開來是一塊方形的薄毯，印著水波紋的圖案，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月。溫書窈的眼淚掉下來了，從臉頰到下，滴在手背上，滾燙的。那是沈知寒揹回家的那個冬天。趴在他的背上，雪落在他的肩上、髮間、睫上，他走得很快，可步子很穩。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上洗的味道，清冽的，冷的，可著的那一片皮是溫熱的。沈知寒說“冷不冷”，說不冷。其實冷的，可不想說。因為知道，如果說冷，沈知寒會走得更快。不想讓那個雪夜結束。畫了無數遍，終於把那場雪進了服裡，把那個夜晚的溫度留在了布料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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