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召的旨意抵達烏氏府邸時，烏氏倮正坐在堂中清點新近從西戎換回的皮與玉石。堂堆滿了各貨，皮疊得整整齊齊，玉石裝在木匣中，在燭下泛著溫潤的澤。十幾個賬房先生埋頭撥弄算籌，噼裡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細的急雨。
烏氏倮已是須發半白的老者，形微胖，面紅潤，穿著一半舊的深錦袍，腰間繫著一條普普通通的革帶，渾上下沒有一件顯眼的飾。若走在街上，旁人只會以為他是一個尋常的富家翁，絕不會想到此人名下牛羊漫山遍野。奴僕上千。家財億萬。可你若看他的眼睛，便會知道此人不簡單——一雙眼睛亮如鷹，著常年行走商道。與蠻夷周旋的銳利與城府。
侍宣讀完旨意，便退下了。烏氏倮雙手捧著詔書，心中翻江倒海。大王召見，還要與太子共商四夷互市大事——每一個字眼都重若千鈞。他手中的玉算珠一頓，那枚溫潤的珠子停在指間，良久才緩緩落下。
旁的管事見他神微，揮手讓賬房先生們退下，湊上前來，低聲道：“主人，大王如此看重您，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烏氏倮抬眼向殿外，咸宮的方向遙遙可見，簷角巍峨，氣勢懾人。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帶著一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像是自嘲，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在心裡多年的不甘。
“恩寵？大秦自商君變法以來，重農抑商，商賈位列末等。雖富甲天下，卻終究難朝堂。你見過哪個商賈能在朝堂上站著說話？你見過哪個商賈的馬車不用給員讓路？你有萬貫家財，見了縣令也要躬行禮；你有牛羊滿山，進了咸城也要避讓車馬。這就是商賈的命。”
他想起了一人，語氣不由得沉了幾分，眼中閃過複雜的——有羨慕，有嚮往，也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前大秦相邦呂不韋，一介翟大賈，遊走列國，囤積奇貨，最終不僅權傾朝野，位居丞相，更是封文信侯，執掌國柄，令天下商賈無不仰。他也是商人，他也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他能做到，為什麼別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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