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多籽，爺爺種它的時候，把一顆一顆籽都數過。籽是他的話，一句一句種進土裡。石榴每年開花，是把那些話一句一句說出來。今年石榴不開花了，不是沒話說了，是話說完了。他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給您說。”
周秀芝把燈燈拉過來，攬進懷裡。“燈燈，爺爺種石榴那年，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石榴多籽，家裡人多多的。他走了，人了，但籽還在。”把手掌攤開，掌心裡那顆幹石榴的籽從裂口裡滾出來，乾了，深褐的。“籽在土裡。他把話種進土裡了。以後石榴開花，是他說話。石榴不開，是我替他說。”
燈燈從掌心裡拈起一粒石榴籽，放進樹旁的土裡。又把另一粒也放進去。兩粒乾的石榴籽並排躺在土面上，小小的，像兩隻閉著的眼睛。
蘇梔把手掌在石榴樹的樹幹上。樹皮糙溫熱，吸了一天的日，還留著的溫度。守夜的脈從泥土深傳上來，穿過石榴樹的鬚，一下，一下，一下。脈裡，石榴樹自己的脈還在——很慢，很深，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著什麼。
“它在說。”
周秀芝把手掌也上去。一左一右，兩雙手，在同一棵石榴樹上。
“說什麼？”
蘇梔閉上眼睛。石榴樹的脈從樹幹傳進掌心，慢的，沉的，一個字和另一個字之間隔著一整片沉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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