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守住了。這個訊息隨著江面的汽笛聲傳遍了整座城，也傳進了九門各家。戰後的長沙，城牆多被炸塌，沿江的倉庫和碼頭損毀過半，老安置點的空棚架在轟炸中燒了焦炭，街巷裡隨可見彈片削過的痕跡。但這座城沒有倒下。碼頭上重新有了貨船進出的汽笛聲，城門邊的功德碑雖然被彈片崩掉了一角，上面的捐糧名錄依舊清晰可辨。
佈防署在戰後召開了一次九門議事。張啟山重傷未愈，坐在椅上被副推了進來。他的左肩和右都纏著繃帶，軍裝只能披在肩上，臉比戰前憔悴了許多，但目依然沉定。尹新月站在椅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椅背上，眼圈還泛著紅——是連夜從張府趕過來的，副原本不讓來，說佛爺傷還沒好利索，需要人照顧。尹新月說，我照顧就是了，他開會，我在外面等著。結果不但來了，還首接跟進了議事廳。張啟山側頭看了一眼，沒有趕走，只是低聲說了句“坐那邊”，指了指靠窗的椅子。
陳皮和葉藍並肩坐在長桌左側。陳皮左臂上纏著一圈新繃帶——轟炸時幫工兵營搶運彈藥，被碎石劃了道口子，不深，老尼姑給了三針。葉藍原本不讓他來，說傷沒好就老實躺著。陳皮說傷在胳膊又不是，不影響走路。葉藍拗不過他，只好讓他跟來。此刻陳皮把九爪勾擱在桌上，目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在張啟山的椅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齊鐵注意到他的目，低聲對旁邊的吳老狗說了句：“西爺剛才看佛爺那一眼，比從前多了一層東西。”吳老狗順著陳皮的目向張啟山，沒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明白齊鐵的意思——那不是同，不是惋惜，而是一個在戰場上拼過命的人，對另一個同樣在戰場上拼過命的人，無聲的認同。
張啟山環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緩緩開口：“這幾個月，九門各家都在。今天大家來，不是論功。長沙守住了，是滿城百姓和守軍一起拿命換的。九門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電報紙，“武漢發來的。敵軍雖然暫時北撤，但主力未被殲滅。最遲明年，他們會再次南犯。長沙不是終點，只是第一道守住的防線。今天要說的是兩件事。第一件，戰後重建怎麼安排。第二件——接下來的仗，我們怎麼打。”
謝九率先把他那份戰時資轉運總冊翻到最後一頁，將商會前後三批募捐資的彙總表、沿江各級轉運站的接臺賬逐一整理歸檔，同時向各家宣佈：即日起設立戰時善後專項賬目，專款用於安置點擴建和碼頭修復。霍仙姑說，戰後重建要的鐵，接。
吳老狗坐在角落仍舊抱著他的黃狗，但話說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鄭重。他查過戰後的地盤，被炸燬的庫房可以重新蓋，死傷的人卹由他負責，絕不虧欠。以後霍家家主點得他，凡用到“狗五”的地方，首接遞話就。從前他不輕易替人站臺，但從這一役之後，在他心裡扛過轟炸、沒退半步的人都算過了命的。
齊鐵難得沒有搖扇子。他報備戰後轉運站重開的訊息，重修轉運線路的排程計劃己經到了佈防署，張啟山那邊批了。說到最後，他從袖子裡出摺扇朝著陳皮的方向點了一下，說安置點的安防不用另找人，他讓劉元寶去找黑背老六和吳老狗，把撤離過的棚區重新過一遍，該加固的加固。說完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加了一句說他前段時間搬到署做排程員，佛爺可是欠他一頓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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