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庭湖時，下起了雪。不是南方那種細綿的雪，是北方刮來的雪粒子，邦邦地砸在船舷上，落在湖水裡轉眼就化了。葉藍裹著尹新月給的羊護膝，又披了那件藏藍底暗紅紋的夾棉旗袍，外頭再罩了件陳皮的舊棉袍，整個人裹得像只粽子，但還是冷。陳皮從船家那裡借了個炭爐放在艙裡，靠著爐火看那張張啟山畫的地圖，手指沿著湘江一路往上劃，劃過庭湖，劃過長江，在漢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漢口。”輕輕吐出這兩個字。陳皮正蹲在艙門口用扳手擰一個鬆了的門閂，聞言抬頭看了一眼。他知道在想什麼。漢口是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父母被殺、抱著春生跪在碼頭求他報仇的地方。那裡有破廟、有江風、有一百文殺一人的招牌，有一切不堪回首卻又繞不開的來路。他把門閂擰，走到邊接過地圖摺好放在爐火烤不到的地方。
“到了漢口要不要上岸看看？”他問。葉藍搖了搖頭，說漢口碼頭現在也是轉運站，停不了多久。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陳皮注意到把羊護膝往上又攏了攏，那是心裡有事時的小作。他沒有追問，只是往爐子里加了兩塊炭，把火撥得更旺了些。
貨船在漢口停了兩個時辰。碼頭上全是軍需資，木箱堆得比人還高，力夫們扛著貨來來往往，裡哈出的白氣在冷風裡凝一團團霧。葉藍沒有下船，只是站在船舷邊看著這座闊別多年的城市。碼頭還是那個碼頭，但當年那個抱著春生跪在地上求人報仇的己經不在了；當年那個舉著一百文殺一人招牌的年也不在了。
陳皮下船去辦了兩件事。一是拿著通行函去碼頭哨卡蓋了個轉運章，免得後續過江時被盤查耽誤時間；二是去碼頭上唯一還開著的包子鋪買了兩個包子。鋪子老闆還是當年那個老闆，只是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老闆沒認出他，陳皮接過包子也不多話。他從前在這裡殺過人捱過刀心裡只裝著一百文和一樁仇，如今心裡裝著一個人和一條命。
船離岸時，葉藍站在船艉看著漢口碼頭在雪幕裡慢慢變小。陳皮把包子從懷裡掏出來遞給，油紙包還是熱的。接過咬了一口，是豬白菜餡。
到信時己是十一月下旬。從漢口往北越走越冷，江面開始結冰，貨船無法再前進，只能靠岸改走陸路。信城外到是逃難的人群，有從鄭州方向過來的，有從徐州方向過來的，拖家帶口挑著籮筐推著獨車在道上一條黑的長龍。葉藍裹著棉袍站在馬車旁邊看著這條人流，忽然想起兩年前長沙城外也是這個樣子。
信城也滿了流民，粥棚從東門排到西街。葉藍經過一粥棚時停了一下，看見棚子裡一個年輕婦人正抱著孩子排隊等粥，孩子的臉凍得通紅，手指上全是凍瘡。走過去把自己隨帶的半袋乾糧放在婦人手裡，又把尹新月給的那副羊護膝解下來圍在孩子上。那婦人還沒來得及道謝，葉藍己經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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