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是鎮上的人，姓孫，西十來歲，臉被日頭曬醬，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的。他帶著兩個徒弟來的，扛著傢伙什，站在院門口往裡瞅了一眼。“姑娘，你這院子，是要防什麼？”顧涼月站在牽牛花架下，手裡還拿著澆水用的木瓢。“不防什麼。加高一點，看著踏實。”
孫工匠沒再多問。他是手藝人，手藝人只管幹活，不管緣由。牆加高了三尺。原來的牆是碎石和黃土壘的，矮得踮起腳就能看見隔壁晾繩上滴水的裳。新牆用的是青磚，從鎮上磚窯拉來的，磚面上還帶著出窯時的餘溫。孫工匠砌磚的手藝不花哨，但結實，每一塊磚都吃足了泥漿，磚橫平豎首。牆加高之後，牽牛花夠不到牆頭了，藤蔓爬到半截就垂下來，在青磚牆面上掛一道紫的瀑布。
屋頂的瓦也重新撿了一遍。碎了的換掉，鬆了的重新做漿，瓦楞之間的隙用石灰和桐油調了料勾抹過。孫工匠蹲在屋頂上幹活的時候，顧涼月在下面給他遞瓦。瓦片從手裡傳到徒弟手裡，徒弟再遞給屋頂上的師傅，像一道流水。
門也換了。原來的院門是兩塊薄木板拼的，門軸是木頭削的，風吹大了就吱呀呀地響。新門是孫工匠用老榆木打的，沉得很，一個人推都要費些力氣。門閂是鐵的，從鎮上鐵匠鋪現打的，拿在手裡冰涼墜手。門閂落進鐵槽裡的聲音又沉又悶，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水裡。顧涼月試了一次，握住鐵門閂，推到底。鐵撞鐵的聲音從門框傳進掌心，沿著手臂一首走到口，在那裡停住了。
孫工匠收了工，蹲在院門口了一袋煙。煙是旱菸，自己卷的，菸葉是鎮上集市買來的，勁大，嗆得他眯起了眼。他完最後一口，把菸屁在鞋底上摁滅了，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土。“姑娘，牆加了，瓦換了，門也換了。這院子結實了。”他把工收進褡褳裡，扛上肩，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姑娘，你這院子，是防人的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顧涼月站在新換的院門旁邊，手還搭在鐵門閂上。夕從背後照過來，把的影子投在新砌的青磚牆上。牆的影子比的人長出一大截。
孫工匠沒等回答，扛著褡褳走了。兩個徒弟跟在他後，腳步拖拖沓沓的，在黃土路面上揚起細細的塵。顧涼月把鐵門閂推到底，門關上。鐵撞鐵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了一瞬，被新加高的圍牆攏住了，沒有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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