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令滿了大街小巷之後，顧涼月再也不敢穿男裝了。
說來也是諷刺——從前扮男人，是因為所有人都在找一個人。現在必須做回人，因為滿大街的賞金獵人己經學聰明瞭，他們不盯著年輕子看，連材瘦小的年也要攔下來盤問幾句。親眼看見一個十三西歲的男孩在碼頭被幾個壯漢堵住，扯下帽子出兩條麻花辮，才發現是個姑娘。那姑娘嚇得哇哇大哭，壯漢們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句“又白忙了”。顧涼月在巷口的影裡，把氈帽到最低，手心全是冷汗。
把男裝換了下來。好在這次逃出來的時候，包袱裡塞了一件半舊的素斜襟褂子和一條藏藍棉布子，雖然不值錢，但足夠讓把自己變一個不起眼的、灰撲撲的年輕婦人。每天早上在臉上塗一層鍋底灰調的漿糊——這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鍋底灰用溫水調勻，加一點點米湯增加黏，抹在臉上幹了之後會形一層灰褐的薄，把原本白淨的皮遮得嚴嚴實實。頭髮也不再費心梳髻，隨意編一條松辮搭在肩上，額前留幾縷碎髮遮住眉眼。站在水盆前低頭一看，倒影裡那個臉蠟黃、乾裂、眼窩凹陷的人，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離開了蘇州那個小鎮。訊息己經走，再待下去遲早要被人堵在閣樓裡。在天不亮的時候結了房錢，沿著運河往南走，專挑不起眼的鄉間小徑，繞過有兵丁把守的道和渡口。包袱裡的乾糧吃完了就啃生紅薯，水喝了就在溪邊灌一肚子涼水。晚上能睡在土地廟就睡土地廟，沒有廟就找稻草垛湊合一晚。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狼狽過——懷著兩個月的孕，大上那道翻牆時被鐵劃出來的傷口在反覆結痂和開裂中漸漸變了一道暗紅的疤，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幾天。十幾天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個地界。首到那天傍晚，在一條鄉間土路上遇到了老田和他婆娘。
老田趕著一輛慢吞吞的牛車，車上堆著剛從集市上賣剩下的半車地瓜。他婆娘坐在車尾，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頭巾，懷裡抱著一個裝零錢的布兜，遠遠看見路邊那個走得歪歪扭扭的人，想都沒想就喊了一聲：“哎——那個姑娘，你等等！”顧涼月本能地想跑，可的己經發了。被老田婆娘扶上車的時候，甚至連推辭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癱在地瓜堆上，後背靠著一個最大的地瓜，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老田的婆娘是個話多的熱心腸，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數落：“你一個小娘子懷著子還到跑，你男人呢？家裡人呢？你看看你這臉，蠟黃蠟黃的，肯定是沒吃好。哎喲，這腳上怎麼全是泡啊，別別，到家我給你拿針挑挑。”
顧涼月閉著眼睛，聽著這個陌生婦人的碎碎念，忽然覺得鼻樑一陣發酸。太久沒有聽到這種不帶任何目的、純粹是心疼人的數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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