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三年,春。潞州城外,兵過。。溫熱的,一滴一滴落在嬰兒的臉上。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只是本能地張開,用舌尖了。鹹的,腥的,像母親乾癟的房裡再也不出的水。人的己經涼了。趴在荒草叢中,背上有三道刀痕,皮翻卷,白骨約可見。早己流盡,傷口泛著慘白的邊。但至死保持著那個姿勢——雙臂撐地,用自己單薄的,為下的嬰兒撐起一小片空間。兵過去兩個時辰了。夕西沉,烏開始在天空盤旋,一隻,兩隻,很快聚黑的一片。它們落在不遠的上,啄食著眼珠和,發出滿足的呱呱聲。嬰兒開始哭。不是那種響亮的啼哭,而是氣若游的嗚咽,像一隻被棄的,在黃昏的風裡發出最後的求救。他己經哭了很久,嗓子早就啞了,只剩下腔裡微弱的。沒有人來。這裡剛打過仗。梁兵和晉兵,沒人分得清誰殺了誰,只知道田埂上、渠裡、枯井中,到都是。有的穿著盔甲,有的穿著破,有的還保持著生前最後掙扎的姿態。一個被砍斷的兵卒趴在離人三丈遠的地方,手還向前著,像要爬向什麼地方。嬰兒的哭聲漸漸弱下去。烏注意到了這個還會的小東西。幾隻膽大的落下來,歪著頭看,慢慢跳近。遠傳來腳步聲。不是馬蹄,是人的腳步,很慢,很沉,偶爾停頓,像是在翻看什麼。腳步聲驚起了烏,它們不滿地著,飛到稍遠的地方。一個灰的影出現在暮裡。是個和尚。中年,瘦高,穿著滿是泥汙的僧袍,上面沾著和土,己經看不出原來的。他手裡拄著一木,背上揹著個布囊,走幾步就停下來,蹲下翻看一,然後搖頭,繼續走。他剛從附近的村子裡出來——那裡己經沒有活人了。他是來收斂骨的,村裡幾個倖存的老人的託付,來找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一個都沒找到。或者說,找到的太多,分不清是誰。他是循著哭聲來的。那聲音太微弱了,他一開始以為是野貓,後來才分辨出是嬰兒。他心裡一,加快了腳步。和尚看見了那個人。看見了人背上的刀傷,看見了人下那個小小的、還在微微蠕的襁褓。烏在不遠蹲著,盯著他,也盯著那個襁褓。和尚走過去,揮趕開烏。它們退了幾步,不甘心地呱呱著。他蹲下來,輕輕撥開人的頭髮。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最後那一刻的驚恐和不捨。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瞳孔裡映著天。微微張著,像要喊什麼。的手攥著地上的草,指甲裡全是泥,有幾指甲己經翻折過來,凝黑。和尚沉默片刻,手去抱那個嬰兒。人抱得太。的手臂僵地彎曲著,像一把鎖,把嬰兒鎖在自己下。即使死了,也不肯鬆開。和尚沒有掰。他盤坐下,開始唸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這橫遍野的荒野裡,像一條細細的線,把活人和死人連在一起。一遍。兩遍。三遍。烏安靜下來,歪著頭聽。唸到第七遍的時候,天己經全黑,只有天邊還剩一線暗紅。人的手臂終於了,垂落在側。和尚輕輕把嬰兒抱出來。很小,很輕,像一隻瘦弱的貓。他用自己的僧袍裹住嬰兒,藉著最後的天看了一眼。是個男孩,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清晰可數。眼睛閉,乾裂起皮,己經哭不出聲了。但口還在微微起伏,還有一口氣。他從腰間解下水囊,拔開塞子,蘸了一點水,滴在嬰兒的上。嬰兒的了,像乾涸的土地遇到第一滴雨。和尚又滴了幾滴。嬰兒的嚨了一下,把那點水嚥了下去。然後他睜開眼睛。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在這漆黑的荒野裡,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又像兩顆剛剛磨出來的墨玉。他看著和尚,不哭,也不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那雙眼睛裡有,有困,有對這個世界的茫然,卻沒有恐懼。和尚也看著他。一人一嬰,在堆中對視。“你娘用命換了你。”和尚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記住了。”嬰兒當然聽不懂。他只是出小小的手,抓住了和尚的一手指。那一抓,很。和尚低頭看著那隻小手,五個小小的指頭,指甲像米粒那麼大,卻抓得死死的。他又看看那個己經沒有氣息的人,看看滿地的骨,看看遠還在冒煙的村莊。天邊最後一抹暗紅消失了。黑夜徹底降臨。和尚站起。“走吧。”他把嬰兒裹,拄著木,一步一步走向夜深。後,烏終於落下來,落在人上。後,是五代十國最尋常的一個黃昏。和尚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走到一個小鎮。鎮子還在,沒有被兵禍波及。街上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和尚站在攤子前,猶豫了很久。他懷裡揣著幾個銅板,是村裡老人給的盤纏。但那是用來買香燭紙錢的,不能用。攤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懷裡的嬰兒一眼,嘆了口氣,盛了一碗熱粥遞過來。“師父,喝口熱的。”和尚雙手接過,唸了聲佛號,低頭喝粥。他一隻手端碗,一隻手抱著嬰兒,姿勢很彆扭。嬰兒還在睡,睡得很沉,小微微張著。攤主湊過來看了看:“這孩子……”“撿的。”和尚說,“昨天在潞州城外。”攤主搖搖頭,沒再問。潞州城外打仗,死了多人,他也聽說了。“師父這是要去哪兒?”“回寺裡。”和尚說,“林寺。”“林寺?”攤主愣了一下,“那可遠著呢,幾百裡地。抱著個孩子,怎麼走?”和尚沒說話。他喝完粥,把碗還給攤主,又唸了聲佛號,轉走了。攤主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走出去十幾步,和尚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那個熱氣騰騰的攤子,看著那幾個坐在攤子前喝粥的人,看著這個還在正常運轉的小鎮。他想,這孩子運氣好。生在世,死在世的人太多了。能活下來的,都是有運氣的。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嬰兒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和尚忽然笑了笑,皺紋在一起。“走,回寺裡。”
陳橋兵變,我為趙匡胤親兵_第1章 梁晉兵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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