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從東京回來之後，凌玥發現自己變了。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間判若兩人的變，是那種細微的、像春天的冰面下第一條裂的變。裂很小，小到不仔細看就看不到，但水從裂裡滲出來了，流起來了，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開始主給沈玉發訊息。不是以前那種“嗯”和“好”和“知道了”，是真正的、有容的、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話的訊息。早上會拍一張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樹，禿禿的枝丫上落了幾隻麻雀，在一起取暖。發過去，配文是：“麻雀也怕冷。”沈玉回：“你多穿點。今天降溫。”以前凌玥會回一個“嗯”，然後結束對話。今天回：“穿了你的大。很暖。”沈玉沒有迴文字，發了一張照片——辦公室的窗外，浦東的天際線被霧霾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到。配文是：“看不到你。”凌玥看著那四個字，心跳快了半拍。沈玉說“看不到你”，不是“我想你”，不是“你在哪裡”，是“看不到你”。三個字，比“我想你”更，更真實，更讓人想走過去站在窗前，讓看到。
凌玥沒有走過去，但拍了張自拍。不是那種心構圖的、修了圖的、找了好角度的自拍，是隨手拍的，在工作室的鏡子前，手裡拿著畫筆，臉上蹭了一塊藍。發過去，配文是：“現在看到了嗎？”沈玉回了一個字：“。”凌玥看著那個字，角彎了起來。不是刻意的笑，是自己做出的反應，像植朝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決定，只是本能。
以前不會發自拍給沈玉。怕沈玉覺得自，怕沈玉覺得醜，怕沈玉不回。現在不怕了。因為沈玉說“”，一個字，像一顆被丟回來的石子，落在手裡，還有溫度。握著那顆石子，覺得它可以暖很久。
下午，凌玥在畫畫。畫的是新系列的草圖——不是“水”，不是商稿，是真正的、為自己畫的、沒有人催、沒有人給 deadline、沒有人會在畫完之後說“這裡要改”的東西。畫了一個人，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萬家燈火。那個人沒有臉，只有背影，但凌玥知道那是誰。畫的是沈玉。以前也畫沈玉，但都是畫的，藏在草圖本的角落裡，不敢讓人看到，不敢讓沈玉知道。現在明正大地畫，把畫紙鋪在工作臺正中央，把沈玉的廓一筆一筆地描出來，不躲不藏。如果有人問“你畫的是誰”，會說“我朋友”。這個稱呼從來沒有用過，但今天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朋友。三個字，像三顆糖，含在裡，甜得眼睛都彎了。
拍了一張畫了一半的草圖，發給沈玉。配文是：“在畫你。”沈玉回：“畫完了給我看看。”凌玥回：“畫完了給你。”沈玉發了一個笑臉，不是eji的那種笑臉，是文字的那種——“：）”凌玥看著那兩點一括弧，覺得那是見過的最簡單的表，也是最真的表。沈玉在笑，不是用笑，是用手指笑。
傍晚的時候，沈玉來了。不是提前說的，是直接來的。凌玥聽到樓下有車聲，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輛啞黑的保時捷停在路邊，車燈還亮著。跑下樓，拉開門。沈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穿著那件深灰的大，脖子上圍著那條凌玥送的羊絨圍巾。的臉被風吹得有點紅，鼻頭紅紅的，睫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像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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