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下）
凌玥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決定去杭州讀大學的。也許是因為杭州夠近，近到可以讓覺得沈玉還在邊。從老家到杭州，坐大只要三個小時。以為距離可以留住一個人，以為時間可以讓那個人不走，以為新的城市、新的人、新的生活可以讓不再在每個失眠的夜晚想起那雙眼睛——深棕的，像兩顆被照亮的琥珀。記得很清楚。什麼都記得。
杭州很。到讓人覺得在這裡不畫畫是一種浪費。凌玥每天畫畫，畫到深夜，畫到手痠，畫到眼睛模糊。畫窗外的梧桐樹，畫西湖邊的垂柳，畫宿舍樓下的貓。畫了很多，但從不給人看。因為畫的不是樹，不是柳，不是貓。是沈玉。每一張都是沈玉。沈玉站在臺上發言的樣子，沈玉在走廊上看的樣子，沈玉揹去醫務室的樣子，沈玉在天台上等的樣子。把那些畫在箱底，不敢給任何人看。怕被人問“這是誰”，怕被人說“你畫得好醜”，怕被人知道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沈玉，從十六歲就開始了，了很多年，到只能把的背影畫下來，藏在箱子裡，藏在那些沒有人會翻開的、落滿灰塵的、連自己都不敢輕易開啟的角落。
大學四年，凌玥沒有到朋友。不是因為不合群，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朋友。只會畫畫，畫那些沒有人看的畫，畫那些在箱底的、永遠不會被掛出來的、只能在黑暗裡待著的畫。覺得自己的心也在黑暗裡，在箱子裡，在那些落滿灰塵的、沒有人會翻開的角落。不想出來，因為出來也不知道去哪裡。沈玉不在。沈玉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夠不到的地方。夠不到，所以著，在箱子裡，在黑暗裡，在那些畫裡。
大二那年，凌玥聽說沈玉來了杭州。不是沈玉告訴的，是同學說的。“聽說有個北京來的生，在咱們校門口站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在等誰。”凌玥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沈玉，但希是。跑到校門口，站在銀杏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沒有沈玉。沈玉走了，在來之前。站了一下午，從傍晚到天黑，從夕到路燈亮起。在等沈玉回來，等沈玉從某個角落走出來，說“凌玥，我來看你了”。沈玉沒有來。凌玥站到痠，站到腳麻，站到宿舍要關門了，才不得不回去。不知道沈玉真的來過，站在校門口，站了三個小時，看到了，看到了笑，看到了和同學說笑，手裡拿著一本書。不知道沈玉想，但不敢。不知道沈玉怕自己出現會讓的笑容消失。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在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心冷，等到了不得不走。
那天晚上，凌玥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校門口的銀杏樹，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影很瘦，頭髮很長，被風吹起來又放下。那個人沒有臉，但凌玥知道那是誰。那是沈玉。是想見但見不到、在等但等不到、在心裡住了很多年、趕也趕不走的沈玉。把畫在箱底，和那些背影放在一起。箱子裡有很多背影了，從高中到大學，從老家到杭州，從開始畫沈玉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停過。不知道自己還要畫多久，也許一輩子。一輩子很長，但不怕。只怕畫完了，沈玉還沒有來。
逃婚到上海的那天，凌玥沒有哭。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父親沒有攔，只說了一句“你走出這個門，就不要回來了”。沒有回頭。走到街上，打了輛車，對司機說“去火車站”。司機問“去哪個火車站”，想了想，說“去上海”。不知道上海有沒有沈玉，但知道上海有。沈玉說過，想去上海。“那裡有很多高樓，很多燈，很多不睡覺的人。我覺得那裡不會孤單。”凌玥覺得也不會孤單。因為帶著沈玉的畫，那些背影，那些在箱底、跟了很多年、從老家到杭州、從杭州到上海、從來沒有丟過的畫。它們是最珍貴的東西，比命還珍貴。因為它們是沈玉。是那些年唯一擁有的沈玉——不是真實的，是畫裡的，是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筆、自己的心描摹出來的沈玉。畫很醜，但是用心畫的。的心畫了很多年，畫到了今天，畫到了這一刻。
上海很大。大到凌玥走在街上，覺得自己像一顆被丟進海里的石子，沈下去，沒有聲音，沒有水花，沒有人知道沈了。喜歡這種覺。被淹沒的覺，消失的覺，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的覺。因為想被看到的那個人，不在上海。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夠不到的地方。夠不到，所以沈。沈到地下室裡，沈到那些沒有窗戶的、牆上發黴的、冬天沒有暖氣的、冷得像冰窖一樣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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