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長安
長安城外的灞橋，是十一月。風從渭水上吹過來，沒有任何遮攔，冷得像刀子刮臉。任東騎在馬上，遠遠看見長安的城牆——青灰的，從地平線上隆起，比魏州的城牆高出兩倍不止。城牆上的雉堞一個接一個，麻麻地排過去，排到看不見的地方。城牆下，護城河的水是渾黃的，水面上漂著碎冰，互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灞橋是石橋，橋面的石板被車和馬蹄磨得發亮。橋頭的柳樹落了葉子，禿禿的枝條垂向水面，在風裡晃。過了灞橋，就是長安縣界。道從這裡開始變寬，能容四輛馬車並行。路面是夯土築的，被秋以來的雨水泡過，又被車碾過，幹了之後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車轍。
路上的人多起來了。騎馬的，挑擔的，趕著牛車的，揹著包袱步行的。越靠近城門，人越多。張文恭騎在馬上，眼睛不夠用。他看見一個胡商，穿著翻領的錦袍，頭上戴著一頂尖頂帽，牽著一串駱駝，駱駝背上馱著捆得方方正正的貨。他看見一個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騎著一匹瘦驢，驢脖子上掛著一卷書，走一步晃一下。他看見一隊突厥人，趕著羊群從道邊上走過去，羊咩咩地，踩起來的塵土被風吹散。邊市開了半年，長安街頭的突厥人比往年多了不。張文恭想問，但他忍著。先生說過，到了長安，多看，問。他跟在任東後面，一步不落。
長安城西門開遠門。城門很寬，能並排走三輛馬車。門兩側站著守門的兵卒，盔甲是新的，比魏州守軍的盔甲亮得多。兵卒後，城牆下，站著一隊人。不是兵卒。穿著青衫，腰間繫著革帶，頭上戴著襆頭。東宮的屬。
他們沒有攔路。也沒有行禮。就是站著。站在城門側，看著李世民的三百親衛魚貫城。親衛們的馬蹄踏在城門的石板上，聲音被門攏住，嗡嗡地響，像悶雷。三百匹馬，走了好一陣才走完。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青衫比其他人深一些，腰帶上的銅飾也比別人多兩枚。他站在最前面，雙手籠在袖子裡，臉上沒有什麼表。目越過李世民，越過房玄齡，越過杜如晦，越過三百親衛，落在隊伍靠後位置的任東上。
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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