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方公館後院。
方太太約陳修良單獨喝茶。這是春節後第一次單獨見面——之前都是牌局上肩而過，最多在留聲機旁邊低聲說幾句話。單獨見面意味著有必須當面說的話，不能讓任何人轉達的話。
枇杷樹的草繩還裹著，灰褐的樹幹被纏得嚴嚴實實，要等到三月開春才能解開。方太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上蓋著駝毯，手裡剝著杏仁。陳修良坐在對面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杯龍井，茶已經涼了，沒有喝。
“若愚最近在查顧明舟。”方太太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把顧明舟在國防部接過的所有檔案從頭篩了一遍，找出了一批可能被傳遞給共黨的機。其中一份是關於江防的，另一份是關於城防的。”停了一下，“他把城防圖的編號和存檔位置改了。原來的保險櫃碼也換了。新碼是左轉三圈到十六，右轉兩圈到九。”
陳修良記在心裡。城防工事圖是整個渡江戰役報拼圖的最後一塊。之前從方若愚保險櫃裡拍到的那份城防圖是去年的舊版，今年國防部重新修訂後更新了大量暗堡群和火力點。方若愚把新版碼設得比舊版更復雜，說明他對保險櫃的安全已經產生了懷疑——不是懷疑方太太，是懷疑所有可能接書房的人。但他還是把新碼寫在了那張紙條上，鎖進辦公桌屜裡“備份”。
“方太太，你對城防圖的事知道這麼多，方若愚有沒有問過你。”
“問過。去年十一月問過一次。”方太太把剝好的杏仁放進小瓷碟裡，“那天他從保險櫃旁邊撿到我的髮卡，問我為什麼在碼盤旁邊蹲著。我說我在撿髮卡。他沒再問。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保險櫃。”抬起頭看著陳修良，“他不是不懷疑我。他只是不想從我裡聽到答案。”
陳修良沉默了。方若愚是一個在保局做了二十三年站長的人，審訊過無數人，破獲過無數案子。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太太在做什麼？他只是不願意證實，因為一旦證實，他就必須在自己親手抓來的妻子和自己親手建立的仕途之間做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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