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小油坊巷十九號。
謝維楨在枇杷樹下坐了一整天。從清晨到日暮，他幾乎沒有過。啞傭人早上來送菜，把菜擔放在石桌旁邊，他沒有起去接。啞傭人中午來收空擔，順便帶了一碗粥放在石桌上，粥涼了，他也沒有喝。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前放著那盞馬燈，燈芯捻得很短，沒有點亮。算盤擱在膝頭，三十三顆珠子在冬日蒼白的下泛著溫潤的竹木澤。每一顆珠子他都過了，用枇杷葉上收集的水，蘸著布，一顆一顆抹過去。有些珠子上的漆已經剝落，出底下竹木本來的——那是年月磨掉的。他做了一輩子賬房，知道什麼東西能被年月磨掉，什麼東西磨不掉。
方素徽的名字磨不掉。
他記得那個名字，也記得那個孩的臉。二十一年前，四月二日，胭脂巷十七號。方素徽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紅樓夢》，面前攤著一盆梔子花。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巷口，笑了一下——以為他是來送信的。他確實是來送信的。他告訴：有人在找你，你快跑。說：我不能跑。我跑了，他們會懷疑我姐姐。他說：你不跑會死。說：我知道。把《紅樓夢》合上，站起來把那盆梔子花端到窗臺上，然後問他：謝先生，你說死是什麼覺？
他沉默不語，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靜靜地佇立在巷口，宛如一座雕塑。夕西下，夜幕漸濃，但他卻渾然不覺，依舊堅定地等待著。
終於，當夜完全籠罩大地之時，一陣嘈雜聲打破了寧靜。只見一群著黑制服。神嚴肅的人如水般湧胭脂巷。他們行迅速而果斷，顯然訓練有素。接著，一個悉的影出現在眼前——正是方素徽！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目不斜視地從他邊走過，甚至連眼角餘都未曾停留片刻。這一幕讓他心如刀絞，痛苦不堪。難道真的如此決絕？還是說......
就在這時，他突然意識到，原來方素徽之所以這樣做，並非出於對他的怨恨或不滿，而是因為深知此刻形勢危急，稍有不慎便可能令兩人一同陷萬劫不復之地。所以，選擇用這種方式保護他，不讓任何人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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