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元年，十月 隴右，紀
霜降過後，山上的風一天比一天涼了。
麥子已經收完，二十畝地裡只剩下禿禿的茬子和一垛垛金黃的麥秸。李十二把麥秸攏在一起，碼一座圓滾滾的垛，用繩子捆結實，免得被風吹散。他站在垛子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著山坡下那條彎彎曲曲的山路。山路在夕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黑，像一條幹涸的河。山腳下，紀縣城籠罩在一層薄霧裡，灰撲撲的屋頂從霧裡出頭來。
今年的收不錯。二十畝地，打下了一千多斤麥子。除去留下做種的和繳稅的，夠他吃到來年秋天了。繳了稅，剩下的麥子曬乾了，裝在麻袋裡，一袋一袋碼在屋角，堆得整整齊齊。他把麻袋繫好口子，用手拍了拍，麥子在袋子裡發出沉悶的沙沙聲，聽著就覺得安心。手裡也沒再欠什麼急債。當初蓋房子買土坯的錢，背了兩個月，後來賣了十幾只，又撿了些山貨，把賬抹平了。隴右的秋天乾爽而高遠，太明晃晃的掛在西邊，照著山上的野花，一片金黃。
他在院子裡坐下來，靠著槐樹。槐樹長高了，比去年多了一人高，樹幹有碗口了。槐樹是他從山上挖來的，移栽的時候就是個指頭細的小苗子，禿禿的幾枝丫，看著要死不活的。沒想到這樹命，紮之後瘋長，一個夏天就躥高了大半截。
他一邊閉著眼睛假寐，一邊想起山下來送信的那人說過，長安最近的大訊息是吐蕃人打進來了。吐蕃佔了隴右，一路往東，打到長安城下，連皇帝都逃到陝州去了。後來郭子儀把長安收回來了，但長安又被糟蹋了個遍。李十二聽著搖搖頭，不知是替自己還是替長安無奈。大唐的京都被吐蕃攻破，這在從前想也不敢想。
他掏出懷裡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紙是那種很糙的麻紙，有些地方磨破了，有些地方的墨跡洇了一團，但大致還看得清楚。“李十二，你還活著嗎”這幾個字寫在最上面，筆畫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爬格子。每次看到這句話，李十二就放心一些。陳老頭還活著。他們都在活著。
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又了懷裡那枚乾元重寶。銅錢磨得發亮，邊沿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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