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還在響。關雲舟的人朝水面擊，子彈鑽進江水裡，拉出一道一道白的氣泡柱。最近的一發從右臂旁邊過去，覺到水流的震，像被人猛推了一下。氣泡散開，擋住了視線。趁著這團渾濁往深又潛了一截，肩膀過河床上的石頭。石頭上有淤泥，被蹭起來，水變得更渾了。
肺裡的空氣快用完了。憋著氣往西遊。
西邊是蘆葦，小許每天撐船經過的路線。遊得很慢，一隻手划水，另一隻手還握著槍——不能丟，槍丟了關雲舟會從槍號查到護廠隊，查到方鐵匠，查到銅鋪巷。遊了大約三十口氣的工夫，肺裡開始發疼，太突突地跳。堅持到數完西十下，然後慢慢浮上去。
頭頂出現蘆葦的影子。葦稈麻麻在水底，葦葉枯黃了，垂在水面上。從兩叢蘆葦之間冒出頭，極其緩慢地，只出眼睛和鼻子。空氣灌進肺裡，無聲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慢慢吐出來。江水的腥氣和蘆葦的枯葉味混在一起。
碼頭的燈在三十丈開外。隔著蘆葦看過去，碼頭上人影晃。關雲舟站在石階上，手還握著槍。中槍的那個己經昏過去了，臉白得像紙，發灰。碼頭上的船工們全躲到了船篷底下，只出半個腦袋。小許蹲在船尾，手裡還握著那把棕刷。他的臉上沒有表，像嚇傻了一樣。但阿繡知道他沒傻——他把棕刷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那是“安全”的訊號。
關雲舟的目在江面上掃。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掃到蘆葦的時候停了一下。阿繡把臉沉下去，只留一雙眼睛在水面上。蘆葦的影子罩著。關雲舟看了大約五息工夫，然後收回目。他對蹲在地上的特務說了一句話，隔著三十丈聽不清，但那個特務站起來朝碼頭東邊跑了。去人。
阿繡把臉完全沉進水裡。繼續往蘆葦深遊。游到再也看不見碼頭燈的地方，第二次浮上來。蘆葦深有一條只容小船過的水道，小許每天收工後把船撐到這裡過夜。水道盡頭是一棵歪倒在河面上的老柳樹，樹幹半浸在水裡，樹冠己經枯死了，禿禿的枝條向天空。
小許的備用小船藏在老柳樹底下。一條比碼頭那條更小的烏篷船，船艙只容一個人彎腰坐進去，篷是舊竹蓆編的，用桐油刷過，烏沉沉的。船頭系在一柳樹上，纜繩也是老許頭的水手結。阿繡游到船邊，抓住船舷翻進去。船艙裡鋪著一床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老許頭的東西，小許捨不得扔。阿繡掉溼的外，裹上棉被。棉被上有旱菸味，有桐油味，有老許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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