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比賽日，凌晨西點十七分。
安東尼奧醒了。不是被夢驚醒的，是一種更安靜的醒法——像水面下的某樣東西慢慢浮上來，到皮，涼了一下。他睜開眼睛，天花板上安全出口的綠指示燈在黑暗裡亮著，很淡，像一小片苔蘚。
他坐起來。沒有開燈。從床頭櫃上到那部舊諾基亞，螢幕亮起來，沒有未接來電。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開啟通訊錄。六個號碼。媽媽。大哥。二哥。足協。邵指導。傑。他的拇指停在“媽媽”上面，沒有按下去。西班牙時間晚上十點多。瑪麗亞應該還沒睡。
但他沒有打。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從枕頭底下出一本筆記本。不是戰筆記本。這本更舊，封面是人造革的，棕的，邊角磨出了白的底皮。封面上燙金的字母只剩下一半——LIBRET——後面的字磨掉了。筆記本是路易斯·阿拉貢斯的。2014年1月，馬德里。安東尼奧去醫院看他。他把這本筆記本從床頭櫃屜裡拿出來，放在安東尼奧手裡。
“寫。”他說。“不寫戰。寫你自己。有一天你會忘記。忘了就翻開看看。”
安東尼奧沒有寫過。十一年。一個字都沒寫過。
他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紙張己經發黃了，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褐，像茶漬。頁面上是路易斯的字跡。西班牙文，筆畫很重，像每一筆都在紙上刻下痕跡。墨水是藍黑的，某些字母的收筆墨水洇開，形一小團模糊的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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