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寄出去的那天，是2019年10月11日。
安東尼奧記得這個日子，不是因為那天有什麼特別的事——亞賽決賽圈的籤還沒出來，球隊暫時解散，球員們各自回俱樂部。香河基地一下子空了。訓練場上只有風把球門網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癟下去又鼓起來。他在空的餐廳裡吃完早飯，把餐盤放到回收臺上時，不鏽鋼磕的聲音在整個餐廳裡響了很久。
他那天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從宿舍櫃裡拿出那盒茶葉——鐵觀音，傑幫他買的。傑問他要買什麼價位的，他說“好的”。傑又問“多好”，他說“我媽沒喝過中國茶，讓嚐嚐”。傑沒再問了。他去買了一盒安溪鐵觀音，深藍的鐵罐，罐上印著金的茶樹。安東尼奧接過罐子的時候用手掂了掂，然後說：“這個罐子好看。我媽會喜歡的。”
他把茶葉帶回宿舍，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筆記型電腦，用翻譯把自己想說的話從西班牙語翻中文，抄在一張白紙上。抄了三遍。第一遍字太大，紙不夠用。第二遍了一個詞。第三遍他把紙舉起來對著日燈看了看，覺得可以了。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快遞袋裡，和茶葉罐一起塞進紙箱。快遞單上他寫了母親的名字——María del Carmen Ruiz——然後是二哥哈維在耶克拉的地址。他在寄件人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時停了片刻。筆尖停在紙面上，洇了一個小墨點。然後他繼續寫完了。
郵局在香河鎮上。他走路去的。那天的很好，北方的秋天乾燥而明亮，路邊的白楊樹己經開始落葉，葉子乾了，踩上去沙沙響。他穿著那件深藍的訓練外套，右膝蓋在走路時習慣地微屈。他的手裡捧著紙箱，不重。但在走過白楊樹最的那一段路時，他突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紙箱上的地址。
耶克拉。那個地名用圓珠筆寫著，筆畫很用力，紙箱表面凹下去兩道。他上次回耶克拉是去年的事。母親在廚房裡煮咖啡，他坐在院子裡看父親留下的那棵橄欖樹。那次母親還能認出他。那次母親的阿爾茨海默症還只是偶爾忘事——忘鑰匙放哪兒，忘今天星期幾。但醫生的診斷己經下來了，用他大哥卡斯的話說，“像一顆埋得很深的炸彈，聽不見滴答聲，但你知道它在走。”
一年了。他不知道那滴答聲走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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