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數巡，窗外的汴河己徹底沉夜，只餘沿岸點點燈火與河中搖曳的倒影。小閣氣氛融洽，酒意微醺，話語也越發深。
趙誠心中對林曉的欽佩己達頂點，視其為匿於市井的曠世奇才。他再次為林曉斟滿酒，忍不住問道：“林郎君有如此驚世之才，見識談吐更非常人可及。不知……郎君可曾與當今汴京的諸位名公巨卿、文壇泰斗有過往來？以郎君之能，若得引薦，必能一飛沖天，何至於……”他話未說盡，但目掃過林曉上那尋常的布袍，意思己然明瞭——何至於如此漂泊無定，明珠蒙塵？
林曉聞言，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反問道：“哦？聽先生所言，對這汴京的名士高門，似乎頗為稔？”
趙誠臉上因酒意和興而起的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複雜難明的神。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七分苦，三分看世的淡漠。
“稔？談何稔。”趙誠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著杯中晃的酒，彷彿在凝視自己這半生，“趙某不過一府衙刀筆小吏，位卑俸薄，終日與陳年卷宗、市井糾紛為伍。莫說歐永叔（歐修）、王介甫（王安石）、司馬君實（司馬）那等執掌中樞、領袖文壇的相公名流，便是各衙署有品級的員、國子監裡有名的博士，亦非趙某這等胥吏所能輕易得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這汴京城啊，看似萬方輻輳，人人皆可往來。實則等級森嚴，壁壘分明。達顯貴出有高車駟馬，宴飲有玉盤珍饈，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他們的天地，是金明池的遊宴，是瓊林苑的賦詩，是政事堂的廷議。他們的悲歡，是朝堂風雲，是學派之爭，是青史留名。”
“而我們……”趙誠抬起頭，目過窗欞，向外面沉沉夜下依舊約傳來喧囂的街市，“我們這些胥吏、小販、工匠、軍漢，乃至這酒樓掌櫃、賣唱娘子、挑擔貨郎……我們的天地，是這通衢巷陌，是這市井煙火。我們的悲歡，是明日的米價，是拖欠的工錢，是鄰里的口角，是府的稅賦。兩條河，看似都在汴京城裡流，實則涇渭分明，偶有匯，也不過是上出行淨街、小民避讓道旁的那一瞥罷了。”
他仰頭將杯中酒飲盡，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意的氣：“不瞞郎君，趙某在此為吏十數載，所謂的‘名士風流’，也多是從邸報抄件、同僚閒談、甚或茶樓說書人口中聽聞。知其名，聞其事，卻如隔雲端。歐公文章天下傳誦，趙某亦曾手抄其《朋黨論》珍藏，然公之音容，此生恐難親見。王相公變法議論洶洶，市井皆知，然其變法細則如何影響這東京城每一升米、每一尺布，卻需趙某這等胥吏，從無數瑣碎案牘中去味、去執行，甚或去承其中弊病帶來的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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