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的影消失在“吳記茶鋪”門外的巷子拐角，那清脆的銅鈴聲似乎還在空氣中微微震。竇乂站在原地，手裡還捧著那個陶罐，罐中散發的清幽茶香，混合著櫃檯上灰塵、陳年木料和遠飄來的市井喧囂氣息，構了一種極不真實的、暈眩般的。
他低下頭，看著罐中那些墨綠蜷曲的葉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這不是夢。那位氣度沉靜、談吐不凡的“林郎君”，真的肯定了他的茶，還說“清鮮爽口，回甘綿長”，甚至……約他三日後詳談，言語間竟有合作之意！
幾個月來積的委屈、不甘、自我懷疑，在這突如其來的肯定與機遇面前，險些決堤。他猛地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將陶罐蓋好，小心地藏回櫃檯下最蔽的角落，彷彿那是他全部的希與家命。
掌櫃的吳胖子在後堂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準備打烊前最後的清點。竇乂定了定神，拿起掃帚，開始默默清掃地上散落的茶葉和灰塵，作麻利，一如往常。只是那低垂的眼簾下，眸閃爍，心緒早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竇乂，今年二十有一。這個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氣，是早逝的爹孃請村裡識字的老塾師取的，大概希他這輩子能有點“義氣”或“技藝”傍，不至死。他家原在長安城東郊的瀘川鄉，祖輩皆是佃戶，守著幾畝薄田，看天吃飯。父母在他十三歲上相繼病故，留下他和一個年的妹妹，還有一屁治喪欠下的債。
為了養活妹妹和自己，他十三歲就進了長安城，在各個行當裡做學徒、打短工。他吃過碼頭搬運的苦，過染坊刺鼻的薰陶，也在酒樓後廚洗過堆積如山的碗碟。他肯吃苦，手腳也勤快，但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把火在燒，卻找不到柴薪。
首到兩年前，他偶然進了這“吳記茶鋪”做夥計。起初只是混口飯吃，學些辨識茶餅、招呼客人的皮。但漸漸地，他被那些來自帝國東南山川的、形各異的葉子迷住了。同樣的綠葉，因產地、時節、製法不同，竟能變幻出千般香氣、萬種滋味。他如飢似地學掌櫃辨識茶葉、品評優劣的門道，晚上就著油燈，翻看鋪子裡那本被翻爛了的、不知傳了幾手的《茶經》殘抄本。字認不全，就連蒙帶猜，或是等白天有機會，厚著臉皮向偶爾來鋪子裡喝茶、看起來面善的窮書生請教一二。
他發現自己對“味道”異常敏。能分辨出不同批次峽州茶那微妙的火功差異，能嚐出江陵茶餅中一若有若無的花果氣息。他不再滿足於只是售賣，開始觀察掌櫃如何炙茶、碾茶、煮茶，甚至趁掌櫃外出或打盹時，在鋪子後院那個廢棄的小泥爐上，用撿來的、品相不好的茶末或碎葉，嘗試自己煎煮，調整火候、水量、投茶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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