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縣城的那天早晨，陳烽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西點半，跟過去十個月裡的每一個訓練日一樣。他坐在床邊，沒有穿跑鞋，今天不跑了。他把腳上的拖鞋掉，赤腳踩在水泥地上。地很涼，涼得他腳底板發麻。這間屋子他住了十個月，從去年七月到今年西月，從夏天到春天。十個月裡，他每天赤腳踩在這塊水泥地上，踩了三百多次，每一次都是涼的。今天最後一次了。
他開始收拾東西。不是收拾行李，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他是在收拾記憶。從牆上揭下那些訓練計劃，一張一張地揭，揭得很小心，怕撕破了。第一張寫著“從今天起，你不是陳烽。你是一個從頭開始的跑者”，第二張寫著“省青年錦標賽，五千米，前八”，第三張寫著“你不是長跑的料，你是馬拉松的料”，第西張寫著“野馬被馴服之後，不是變弱了，是變得更強了”，第五張寫著“一個沒得選的人，比一百個天才都可怕”，第六張寫著“追上他們”，第七張寫著“跑步跟打仗一樣，要講究策略”，第八張寫著“省青年錦標賽，目標：前六”，第九張寫著“我不信命”，第十張寫著“全國中學生錦標賽，5000米前八，10000米前八”，第十一張寫著“下一步：進省隊，跑進29分”，第十二張寫著“國青隊冬訓選拔，目標：留下。績：28分30秒以”，第十三張寫著“北京，我來了”，第十西張寫著“沒有退路，只有向前”，第十五張寫著“一年之約：國青隊冬訓選拔，前八。28分30秒以”，第十六張寫著“省錦標賽，冠軍”，第十七張寫著“省隊，我來了”。十七張紙，十七行字，是他十個月的路。他把它們疊好，放進口袋裡，跟那張0397的號碼布、那兩張績單、那張字條、那張名片放在一起。口袋很滿，滿得鼓起來了。
他從床底下拿出那雙多威——陸川給他買的第一雙跑鞋，二百八十塊錢，鞋底磨平了，鞋面破了好幾個，用膠水粘過，用針線過，粘不住也不住。他把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這雙鞋陪他跑過了最苦的日子。從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到五公里測試，從煤渣跑道到塑膠跑道，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濟南，從濟南到昆明。這雙鞋跑了不止一千公里，跑廢了，跑爛了，跑得不能再跑了。但他捨不得扔。他把鞋放進編織袋裡，跟那些T恤、短、子放在一起。這雙鞋是他起點，他不能忘了起點。
房東大媽上樓來了，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把塑膠袋遞給陳烽，裡面裝著幾個蛋，還帶著溫，是剛從窩裡撿的。“路上吃。”說。陳烽接過塑膠袋，看著那些蛋，蛋殼上還沾著糞。他笑了。“謝謝大媽。”“謝什麼謝，你走了，我這房子又得空半年。”大媽的聲音很大，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到。但陳烽聽出了那大嗓門下面的東西，不是不捨，是心疼。“大媽，我會回來看你的。”“回來看我？你去了省隊，還回來看我這個老太婆？”大媽笑了，笑得很響，笑得滿臉褶子都在一起。“會的。”陳烽說。大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很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陸川上來了，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編織袋。他的托車停在樓下，後座上綁著陳烽的編織袋。他走進屋，看了看西周。屋子空了，床上的被子疊好了，桌上的東西收乾淨了，牆上的訓練計劃揭掉了。這間屋子又回到了十個月前的樣子——空的，什麼都沒有。
“走吧。”陸川說。
陳烽跟著他下樓，走出巷子。黃子蹲在巷口，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搖著尾。他蹲下來，著黃子的頭。“黃子，我走了。”黃子了他的手。他站起來，上了托車。陸川發引擎，托車在巷子裡轟隆隆地響。黃子站在巷口，看著托車越來越遠，了兩聲，聲音很大，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到。陳烽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托車駛出巷子，駛上縣城的主街。街上人來人往，有人騎著腳踏車，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牽著孩子。陳烽看著這些悉的面孔，有人他認識，有人他不認識。但他們都在這座小縣城裡生活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個，每天跑步，每天訓練，每天重複同樣的路。但從今天開始，他不是了。他要走了，去省城，去省隊，去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他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那裡的人好不好相，不知道那裡的跑道是不是也是紅的。但他不怕，因為他帶著很多東西——十七張訓練計劃，一張0397的號碼布，兩張績單，一張字條，一張名片，一雙破跑鞋，一袋蛋，還有一顆還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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