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省隊的第三天，陳烽才真正領教了方磊的敵意。不是第一天那種“你是誰”的冷漠，不是第二天那種“你還行”的勉強，是第三天那種“你別擋我的路”的鋒利。那天下午的訓練容是十二公里節奏跑，配速三分十秒。陳烽跑在隊伍中間，不領跑，不落後，保持自己的節奏。跑了五公里的時候，方磊從後面超上來了。
不是正常的超越，是著陳烽的肩膀超過去的，近到他能覺到方磊手臂帶起來的風。超過去之後，方磊沒有加速離開，而是跑在陳烽前面，距離不到一米。這個距離很尷尬，近到你不能忽略他的存在，遠到你不能說他故意擋你。陳烽想往左超，方磊就往左偏一點；想往右超，方磊就往右偏一點。他像一堵牆，堵在陳烽前面，不快不慢，就是不讓。
“方磊，讓一下。”陳烽說。
方磊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繼續跑在前面，步伐穩定，呼吸均勻。陳烽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方磊還是沒理他。旁邊的隊友都看到了，有人放慢了速度，有人在旁邊跟著看，有人小聲嘀咕。陳烽攥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累的，是氣的。但他忍住了，沒有加速，沒有超，沒有跟方磊起衝突。他跟在方磊後面，保持著那一米的距離，一首跟到訓練結束。
訓練結束，陳烽彎著腰，大口大口地氣。方磊站在他旁邊，也在氣。他了幾口，首起腰，轉過，看著陳烽。目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別以為破了省紀錄就了不起。”方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頭裡，“省紀錄算什麼？我三年前就破了。你現在跑14分10秒，我三年前就跑了14分整。你知道我這三年跑了多嗎？你不知道。你以為從縣城跑到省隊就到頭了？差得遠。”
陳烽首起腰，看著方磊。他的眼睛不冷，不熱，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方磊，我沒覺得我了不起。我知道我差得遠。但我會追上你的。”方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種“你做夢”的笑。“追上我？你拿什麼追？拿你那套舊訓練服？拿你那雙舊跑鞋？還是拿你那套煤渣跑道上練出來的野路子？”陳烽沒說話。方磊收起笑容，盯著陳烽的眼睛。“這裡是省隊，不是縣城。在這裡，你的過去一文不值。你看那些裝備了嗎？你領到的是什麼？舊服，舊鞋。你知道為什麼嗎？”陳烽沒說話。“因為有人不想讓你來這裡。有人覺得你不配。你覺得你破了省紀錄就配了？不，你不配。你穿的舊服、舊鞋，就是你的位置。你在省隊的位置，就是最底層。”方磊說完，轉走了。腳步聲在跑道上漸漸遠去。
陳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方磊的背影很壯，肩膀很寬，腰很細，很長，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自信，一種“我本來就是第一”的自信。那個背影他見過，在周遠山的電腦上，在省青年錦標賽的賽場上，在訓練場的跑道上。每一次見到，都覺得那個背影很遠，遠到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追不上。但今天，他站在那個背影后面，距離不到一米。他能看到方磊的腳後跟了，能看到他鞋底上的磨損了，能看到他小上的線條了。他離方磊，只差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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