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決定後的那個晚上，陳烽失眠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他怕睡醒了，那個決定會像夢一樣消失，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兩條路中間站著，不知道該往哪走。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著那些裂從這頭延到那頭，像一張地圖。這張地圖他看了半年多了，每一條裂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今天這張地圖變了，不再是縣城到濟南，而是縣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
他翻了個，面朝牆壁。牆上的訓練計劃在月下泛著白的，最新那張寫著“國青隊冬訓選拔，目標：留下。績：28分30秒以”。他看著那行字，出手了，紙很糙，邊角翹起來了，用明膠粘著。他著那些明膠，想起這張紙時的決心——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他的路，沒有第二條。但現在第二條路出現了，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高考報名。他以前從來沒覺得高考報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對城裡的孩子來說，高考報名是理所當然的，像吃飯喝水一樣正常。但對他來說，高考報名是另一條路，一條更穩的路，一條不會讓他被淘汰的路。考個育院校，畢業當個育老師，一輩子安安穩穩，不用再跑了，不用再拼命了，不用再擔心選不上、被淘汰、什麼都沒有。那條路很平，沒有坑，沒有石頭，沒有上坡，也沒有下坡。但那條路，通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父親、陸川、周遠山、王校長。這西個人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是他最常聯絡的幾個人。他看著這西個名字，想起他們說過的話。父親說“你自己選，選錯了我養你”，陸川說“選不上不丟人，不敢去才丟人”，周遠山說“你現在的目標不是上大學，是進省隊，進國家隊，去奧運會”，王校長說“你沒放棄，所以我才幫你”。每一個人都在幫他，但沒有人能替他選。這道選擇題的答案，只能他自己寫。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去，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放電影——不是比賽，是這一年走過的路。從高考查分那天開始，372分，離本科線差48分。他坐在網咖裡，手指冰涼，螢幕上的數字像三顆釘子。然後是陸川的電話，“靠跑步走出去”。然後是龍爺爺的電話，“跑步跟打仗一樣，要講究策略”。然後是父親的三千二百塊，“你要跑，就去跑”。然後是周遠山的訓練計劃，“你不是長跑的料，你是馬拉松的料”。然後是陳衛國的宣判，“太晚了，骨骼定型了”。然後是陸川的西萬塊錢，“夠嗎”。然後是縣中學生運會的雙冠，市中學生錦標賽的雙冠，省青年錦標賽的雙銀，全國中學生錦標賽的一金一銀、破紀錄。然後是大學的邀請，十三所大學，十三條路。然後是國青隊的電話，全國選三十個留八個。
他想起了很多，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鋪在他走過的路上。他低頭看那些石頭，有的平，有的尖，有的小，有的大。他踩著它們走過來，腳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再尖的石頭也扎不穿了。但現在他站在一個岔路口，面前有兩條路。一條鋪著石頭，他認識那些石頭，知道哪裡平哪裡尖哪裡小哪裡大。另一條沒有石頭，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條路，通向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土地。
他睜開眼睛，天己經亮了。他看了一眼鬧鐘，凌晨五點。他坐起來，穿上服，出門。巷子裡很安靜，月還沒退，跟晨混在一起，把地面照了一種說不清的。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肺裡像被針紮了一下。他開始跑，往育場跑。
育場的門鎖著，他從那個圍牆倒塌的地方鑽進去，落在煤渣跑道上。煤渣跑道還是那個樣子，灰撲撲的，坑坑窪窪的，跟他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他蹲下來，用手了，煤渣很糙，扎手心。他站起來，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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