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在十二月中旬公佈的。
陳烽記得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像鹽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他剛從訓練場回來，渾是汗，頭髮溼漉漉的，站在宿舍樓下的公告欄前。公告欄上著一張紙，A4紙，白的，上面印著幾行字——“第10屆世界田徑錦標賽中國代表團名單”。他的眼睛從上往下掃，跳過那些不認識的名字，在中間找到了自己——“陳烽，男子5000米、10000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張A4紙上，把“陳烽”兩個字蓋住了一點。他沒有，因為他怕一，那兩個字就沒了。他等了三年，從縣城等到省城，從省城等到北京，從北京等到世界。現在他的名字終於出現在了世錦賽的名單上，跟那些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名字排在一起。他不是一個看客了，他是參賽者。
張浩從樓上跑下來，羽絨服拉鍊都沒拉，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全是笑。“陳烽，你看到了嗎？名單出來了！你選了！”
“看到了。”
“你怎麼不激？”
陳烽轉過頭，看著張浩。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不是不激，是激過頭了，激到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只能點了點頭，拍了拍公告欄上那張紙，然後轉走了。
他走在雪裡，步子很慢，很穩。雪越下越大，從細細的鹽粒變了鵝，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他沒有跑，也沒有躲，因為他想淋著雪走一段。他想起小時候，山裡下雪的時候，他總是在雪裡跑，跑得滿頭是雪，跑得渾是雪，跑得像一個雪人。龍爺爺站在門口喊他回來，他不回，因為他喜歡雪，喜歡雪落在臉上的覺，涼涼的，像有人在親他。現在他長大了，不跑了，只是走。走在北京的雪裡，走在他跑了三年的路上，走在他要去世界的大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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