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一晚，陳烽又失眠了。
不是那種輾轉反側、枕頭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是躺在那兒，眼睛合上了，腦子卻清清醒醒，像大白天一樣。他能聽見張浩的呼吸聲，勻勻的，沉沉的，人早就進了夢裡。能聽見窗外的風——赫爾辛基的夜風很輕，輕得彷彿誰在遠低低地哼著歌。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緩，像有人拿指節在口一下一下敲著鼓。
他睜開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乾乾淨淨，一條裂紋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白，腦子裡全是明天決賽的畫面——起跑線、發令槍、藍得發亮的跑道，貝克勒的後背，基普喬格綽綽的影子，還有那條終點線。一條白線，橫在跑道最前端，橫在計時牌底下，橫在他心裡。他想過無數遍了，每一遍都不太一樣。有的版本他跑得很好，穩穩咬住第一集團，最後衝刺時咬著牙超了兩個人；有的版本他跑崩了，前半程冒了頭，後半程被一個接一個超過，連前十都掛不上。
他翻了個，臉朝著牆壁。牆也是白的，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可他卻看見了一雙眼睛——龍爺爺的眼睛。渾濁的，佈滿，卻格外有神。那雙眼睛不言語，就那麼靜靜看著他。陳烽想起龍爺爺從前說過的話：“打仗的時候，你不能怕。一怕，你就輸了。”他不怕，但他張。張跟怕是兩回事。怕，是想逃；張，是想跑得更好。他明天得跑好，跑出最好的自己，跑出這輩子最像樣的一場賽。
手機亮了。
他過來看，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螢幕上躺著一條簡訊，陸川發的：“睡不著？”
陳烽怔了怔。陸川怎麼知道的？他回了兩個字：“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回決賽前都睡不著。全運會睡不著，亞錦賽睡不著，現在世錦賽，也照樣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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