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室的時候，陳烽把門關上了。不是輕輕關上的，是用靠上去關上的。門合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的喧囂被隔絕在外面——記者的喊聲、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對講機裡的電流聲，全都被那道門擋住了。休息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燈管的嗡嗡聲。他靠在門上，站了很久，然後走到長凳前，坐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金牌，是一張照片。照片很小，兩寸，邊緣己經發黃髮捲了，像一片枯葉。照片上是一個人，三十來歲，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很靦腆。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的手不知道放在哪裡，最後背在了後，像一個被老師起來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這是陳烽的母親。這張照片是他十二歲那年從家裡的相簿裡拿走的。母親走的那天，他跪在靈堂前磕了三個頭，磕得很用力，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皮，流了。他沒有，因為他想讓母親看到——他跪了，他磕了，他記住了。磕完頭，他趁父親不注意，從相簿裡走了這張照片。那是母親僅存的幾張照片之一，父親後來找了好久，沒找到。陳烽沒有告訴他，因為他想留著，留著給自己看。
他把照片放在長凳上，又把金牌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照片旁邊。金牌很亮，照片很暗；金牌很新，照片很舊；金牌很重，照片很輕。兩個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東西。但在陳烽眼裡，它們是一樣的。沒有母親，就沒有他的。沒有他的，就沒有這塊金牌。
“媽，我贏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奧運金牌。你看到了嗎？”
照片裡的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笑得很靦腆，像被什麼高興的事憋住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陳烽盯著的臉，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笑的。每次他跑完步回來，渾是汗，滿臉通紅，就站在院子裡，這樣笑。不說話，不誇他，只是笑。笑完了，轉進屋，端出一碗涼好的綠豆湯，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他喝綠豆湯的時候，就蹲在旁邊洗服，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他從來沒有跟母親說過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他從小就不會說話，在村裡不會，在學校不會，在家裡也不會。母親跟他說話，他就點頭；母親問他問題，他就搖頭。母親從來沒有怪過他，因為也不會說話。他們母子倆坐在院子裡，一個洗服，一個喝綠豆湯，誰也不說話，但那不是沉默，是陪伴。
“媽，我今天跑了26分55秒。不是最好績，但夠了。贏了貝克勒0.65秒。”他拿起金牌，放在照片旁邊，讓金牌的照在母親的臉上。金牌很亮，亮得母親的臉上有了一層金的，像夕照在上。“這塊金牌是給你的。你年輕的時候也跑得快，村裡沒人跑得過你。你把你的給了我，我把金牌拿回來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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