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斗篷，也是最深的陷阱。
趙桓和梁師互相攙扶著，或者說，是趙桓拖著幾乎失去行能力的梁師，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漆黑的、彷彿無邊無際的荒野之中。沒有火把，沒有星辰指引，只有遠天際那抹象徵汴京燃燒的、不肯褪去的暗紅，勉強標示著他們正離那座地獄之城越來越遠。
他們不敢走道，甚至連鄉間小徑都儘量避免。只在齊膝深的荒草、荊棘叢、以及收割後留下的、堅而冰冷的田埂上跋涉。腳下時常踩到，有時是碎石，有時是斷裂的枯骨——不知是牲畜的，還是……人的。每一次，都讓梁師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強行抑的驚。
趙桓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機械，辨明大致方向，然後向前。他的在黑暗中放大到極致，捕捉著風聲、蟲鳴、遠可能存在的犬吠，以及……那些更令人心悸的、散落在黑夜裡的零星聲響——短促的慘，得意的獰笑，以及，曾經繁華的村落裡，死寂的、燃燒過後的餘燼噼啪聲。
人間地獄，並未止步於汴京城牆。它如同瘟疫，隨著金兵的鐵蹄和金人擄掠的兵馬，蔓延到了這片曾經富庶的京畿平原。
了，就嚼兩口得硌牙的麩皮餅。了，就尋找低窪可能積存的、渾濁的雨水或雪水，用手捧起來喝幾口，顧不得那水裡的泥沙和說不清的味道。困了，就找一看起來相對蔽的壑或灌木叢，兩人背靠背蜷著，流警戒，勉強打個盹。
梁師的狀態越來越差。白日的驚嚇、長途跋涉的勞累、飢和寒冷，徹底擊垮了這個養尊優半輩子的老太監。他開始發燒，乾裂起泡，裡不時說著胡話：“家…老奴…護駕…金狗…殺…” 有時候又會突然清醒，死死抓住趙桓的袖，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陛下…咱們…咱們這是去哪兒啊…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趙桓不發一言，只是在他走不時，用力拖拽著他；在他胡言語時，捂住他的；在他清醒哭泣時，塞給他一點餅或水。他沒有安，沒有解釋，只是用近乎冷酷的沉默和行，維持著兩個人最低限度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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