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昊買了一張回家的車票。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發朋友圈，沒有在群裡告別。他只是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在浙江小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排隊，買了一張去德州的票。
大晃晃悠悠開了七個小時。他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風景從水鄉變平原，從高樓變田野，從陌生變悉。耳機裡沒放音樂，他只是聽著發機的轟鳴和胎碾過路面的聲音，腦子裡什麼也沒想——或者說，不敢想。一想就疼。想起那些榮譽，想起那些謾罵，想起站在領獎臺上燈刺眼的瞬間，想起首播彈幕裡那些像刀子一樣扎過來的字眼。他把帽簷往下了，閉上眼睛。
黃昏時分，大駛德州汽車總站。方昊揹著包下車，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氣。七月的德州熱得像蒸籠，空氣裡有塵土的味道，有燒烤攤的煙火氣，有他從小聞到大的、屬於魯西北平原的乾燥和遼闊。他站在那兒愣了幾秒，然後邁開步子，朝公站走去。
李秀蘭不知道他要回來。
方昊沒有提前打電話。他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怕母親在電話裡哭，也許是自己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說“媽，我退役了”。從車站坐公到老城區，再走十分鐘的巷子，一路上的景沒怎麼變——牆皮還是斑駁的，路面還是坑坑窪窪的，巷口賣煎餅的大爺還在老位置，只是背更駝了。方昊一路走一路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酸，又有點暖。
拐進巷尾那座小院，姥爺正坐在院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握著那磨得的木柺杖，低著頭打盹。夕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黃的。方昊走過去，蹲下來，輕輕喊了一聲：“姥爺。”
姥爺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開始發抖：“小昊？是小昊不？”
“是我，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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