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永安城又下了一夜的雪。清晨時分雪停了，東方天際出一線灰濛濛的曙，照在都察院後院那棵老槐樹的積雪上，反出刺目的白。陳小北站在仵作房窗前，將最後一份證清單核對完畢，用硃砂筆在封條上籤了字。鐵皮櫃裡鎖著的狼齒鎖鑰匙、地下水道圖、慕容衍的賬冊、賀蘭青的殺人名單，以及從桃葉室裡取回的三十七罈骨灰——每一件證都編了號，每一份文書都謄了副本。正本隨案卷移刑部，副本鎖在都察院證庫最深，鑰匙放在只有柳如霜知道的暗格裡。
張雲禮天不亮就來了。他穿了一新做的青袍，前補子上的鸂鶒繡得格外神，袖口前天晚上被燭火燙了個小，被劉嬸用同線補好了，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他把一份蓋了左都史大印的公文放在陳小北面前，公文的封皮上寫著“川南嘉州青竹山莊查案令”，落款是趙大人那筆力紙背的簽名。
“趙大人昨天夜裡進的宮，今天一早批下來的。川南嘉州府衙己經接到八百里加急通知，會全力配合。你這次去不是單打獨鬥，都察院的查案令在川南和京城一樣管用。但川南不比京城——嘉州府衙的人沒見過你，只認公文不認臉。你把查案令收好，到了嘉州先拜知府，把公文當面給他看了再行。”張雲禮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布包沉甸甸的，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那是兩錠五十兩的銀，整整一百兩，“這是你這次出京的差費。省著花，花超了自己補。”
陳小北將查案令和銀收好，抬頭看著張雲禮。張雲禮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沒說話。從永昌十二年秋天火蓮教案開始，一年多了，從見習仵作到正七品推，從劉文才殺父案到慕容家三十年的毒仇，每一樁案子張雲禮都站在他後，不是替他擋刀，是替他頂住所有來自朝堂的力。現在他要南下川南去抓那個藏了三十年的毒宗師，張雲禮留在京城替他守住都察院的後方。
趙鐵柱從馬廄裡牽出了兩匹最好的快馬，一匹棗紅馬給陳小北，一匹黑馬給柳如霜。又從劉嬸的廚房裡搬了兩大包乾糧，鹹菜疙瘩、烙餅、風乾的牛條塞了滿滿一背囊，往馬背上一掛沉甸甸的，差點把馬鞍歪了。他左眼角那道拆了線的疤在晨中微微泛紅，自己背囊裡除了乾糧之外還塞了一雙劉嬸新納的千層底棉鞋，說是雪地裡走路不凍腳。
蔡老五叼著旱菸杆從廚房門口走過來，手裡捧著一隻瓷罐子。罐子裡是用山西老家的方子醃的鹹蒜，他把罐子塞進陳小北的背囊裡用袖子了眼角，說這是老漢的一點心意，路上就著烙餅吃香得很。劉嬸站在廚房門口用圍手，喊了一聲路上小心，又唸叨著回來的時候給帶點川南的好花椒，說京城的便宜花椒麻味不夠厚。
陳小北翻上馬，柳如霜策馬跟在後。兩人從都察院側門出去沿著石板街一路往南城門走。積雪在馬路蹄下被踏細碎的冰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街巷兩側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幾戶早起的百姓正在門口掃雪，看到有差策馬經過紛紛讓到路邊。南城門口幾個軍小校認得陳小北，遠遠便揮手示意開閘放行，連腰牌都沒讓他亮。一個老兵還衝他喊了一嗓子：“陳推，早去早回，都察院的火鍋還等著您吶！”
出了南城門，道兩側的白樺林被雪彎了枝條，偶爾有風吹過便會簌簌抖落一陣雪霧。兩匹馬在雪地裡賓士，馬蹄揚起的雪沫被凍風捲上半天，遠遠去像兩條白線在茫茫雪原上向前延。陳小北騎在棗紅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永安城，城牆上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城樓上計程車兵正在換崗。這座城池他剛穿過來時滿心惶恐，如今了他要守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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