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三年三月初五，馬刀疤搜了七天，什麼都沒找到。他把手下的人罵了個狗淋頭，從站臺上罵到站房裡，從站房裡罵到碼頭上。軍警們低著頭，沒人敢吭聲。有人小聲嘀咕“明明什麼都沒查到，憑什麼罵我們”，馬刀疤聽見了，一掌扇過去。“再廢話把你調去掃廁所！”那人捂著臉，不敢再說了。
但馬刀疤知道，問題不在手下人上。在他自己上。他盯了這麼久，換了這麼多人，什麼都沒查到。賣煙郎、修鞋的、剃頭匠、賣水果的、要飯的，一個接一個，在巷口蹲了快兩個月。他們每個人都寫了報告，每份報告都說“無異常”“無可疑人員”“一切正常”。馬刀疤把那些報告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惱火。他把報告摔在桌上，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想起那張紙條——“津浦鐵路，二月二十五日，軍運列車一列，載軍火十五車，由浦口發往濟南。”紙條是從貨場東頭那堆麻袋下面發現的，折得整整齊齊，塞在麻袋的裡。不是掉在那兒的，是有人故意放的。那個人就在站上，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抓不到。每次都差那麼一點。
三月初六，南京來了個人。不是偵緝隊的，是馬刀疤的上司，姓周，是個瘦高個，戴著金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坐在站房裡，聽馬刀疤彙報。馬刀疤站得筆首，把這兩個月的況說了一遍。賣煙郎、修鞋的、剃頭匠、賣水果的、要飯的，一個不。周長聽完，摘下眼鏡了，又戴上。“你是說，你派了五撥人，蹲了兩個月，什麼都沒查到？”馬刀疤說“是。”周長說“那張紙條呢？”馬刀疤把紙條遞過去。周長看了看，放在桌上。“假報。有人故意讓你發現的。”馬刀疤說“我知道。”周長看著他。“你知道是誰嗎？”馬刀疤搖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人就在站上。就在我眼皮底下。”周長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站臺。“你在浦口站幹了多久了？”馬刀疤說“兩年。”周長說“兩年，夠久了。你連站上有沒有地下黨都搞不清楚？”馬刀疤沒說話。周長轉過，看著他。“上面很惱火。南京那邊催了好幾次，問你查得怎麼樣了。我替你了。但不住多久。”他頓了頓，“你再查一個月。查到了，有功。查不到，換人。”
馬刀疤站在那兒，手攥，又鬆開。“是。”
周長走了。馬刀疤站在站房裡，看著窗外的站臺。他想起自己來浦口的那天，臉上還纏著繃帶，疤還沒長好。站長看見他，嚇了一跳。他不怕。他想在浦口站幹出點名堂。兩年了，他抓了不人，破了不案。但他抓不到這個人。這個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在排程室那盞昏黃的燈底下，在他每天巡邏經過的路上。他抓不到。他站在窗前，攥拳頭。他一定要抓到。
三月初七，馬刀疤把賣煙郎、修鞋的、剃頭匠、賣水果的、要飯的，全都到站房裡。五個人站一排，低著頭。馬刀疤看著他們。“你們蹲了兩個月，什麼都沒查到。上面很惱火。你們回去吧。”賣煙郎抬起頭。“回哪兒？”馬刀疤說“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賣煙郎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馬刀疤的脾氣。頂就是找打。五個人走了。巷口空了。沒有賣煙的，沒有修鞋的，沒有剃頭的，沒有賣水果的，沒有要飯的。只有那棵老槐樹，樹底下還留著一堆碎頭髮、幾片橘子皮、一攤菸灰，被風吹得到跑。
蘇硯之站在排程室視窗，看著巷口。他知道，那些人走了。但他也知道，他們還會再來。換一批人，換一種方式，換一個地方。馬刀疤不會罷休。他輸了一次，還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他輸多次都不會認輸。蘇硯之也不能認輸。他輸一次就死了。
三月初八，馬刀疤又來了。他沒帶人，一個人來的。他站在排程室門口，看著蘇硯之。蘇硯之在翻時刻表。馬刀疤站了一會兒，走進來，坐在蘇硯之對面。蘇硯之抬起頭，看著他。“有事？”馬刀疤沒說話，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蘇硯之，你在這兒幹了多久了？”蘇硯之說“一年多了。”馬刀疤說“一年多，夠久了。你見過站上有可疑的人嗎？”蘇硯之說“沒見過。”馬刀疤盯著他。“你天天值夜班，天天在站臺上轉，什麼都看不見？”蘇硯之說“看見了。”馬刀疤的心跳了一下。“看見什麼了？”蘇硯之說“看見巡警。你，還有你的人。”馬刀疤愣了一下。“巡警有什麼好看的？”蘇硯之說“你們天天在站臺上轉，我不想看也得看。”馬刀疤看著他，不知道他是在說真話還是在戲弄他。蘇硯之面無表。馬刀疤沒看出什麼，站起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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