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百天
寶寶百天的時候，江州伏了。江邊的法國梧桐葉子從翠綠變墨綠，匝匝把整條江堤遮得嚴嚴實實，蟬在枝葉間了一整天，聲音從早到晚不停歇，像無數銀的針尖從樹葉隙裡落下來。江水漲到了夏天最高，漫過了江心的小沙洲，白鷺從沙洲移到了江邊的防洪堤上，長長的腳杆站在水泥墩子上，一不地看著江水。
刑偵支隊辦公樓前的爬山虎把整面牆裹了一座深綠的堡壘，葉子層層疊疊，從一樓鋪到三樓，把灰白的老樓遮得只出窗戶。房偉每天早上用溫水澆爬山虎的，也澆那盆綠蘿。綠蘿的藤蔓從三樓窗臺垂下來，已經快垂到一樓地面了，被郭金用細竹竿引到爬山虎的藤蔓裡，兩種藤蔓纏在一起，分不清哪片葉子是綠蘿哪片是爬山虎。兩顆雨花石被藤蔓完全遮住了，只在從葉下來的瞬間，能看見石頭表面溼漉漉的澤。
陸闖在這棟樓裡待了快一年了。辦公室窗臺上，趙衛國的相框旁邊，趙曉曉的畫已經攢到第三十二幅。第二十九幅是夏至畫的——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都長出了新葉子，大株的葉子墨綠，小株的葉子綠，兩株挨在一起，枝葉疊。那個很小很小的人站在兩株蠟梅中間，兩隻手各著一株蠟梅的葉子。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長高了。大的是蒼山縣的，小的是你的。我了它們的葉子，大片的，小片的也。等你來，我們一起。”第三十幅是小暑畫的——江邊的白鷺從江心沙洲飛到了防洪堤上，站在水泥墩子上。那個小人蹲在白鷺旁邊，學著白鷺的姿勢，單腳站著，另一隻腳起來，晃來晃去站不穩。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白鷺搬家了，從江心搬到岸邊。我學它單腳站，站不穩。白鷺一隻腳就能站很久，它教我的。等你來，我們一起學。”第三十一幅是大暑畫的——刑偵支隊辦公樓前的爬山虎把整面牆都爬滿了，綠蘿的藤蔓從三樓垂下來纏在爬山虎裡。那個小人站在牆下仰著頭，手裡舉著一片撿來的爬山虎葉子，對著看葉脈。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爬山虎把樓樓變樹了。綠蘿和爬山虎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它們分不清，我們也分不清。你是我，我是你。”
第三十二幅是今天畫的——寶寶百天。趙曉曉畫了紀念館正廳，銅像出手，手掌上放著寶寶滿月那張照片。照片旁邊多了一隻很小很小的手，不是畫的，是從畫紙上剪下來的自己的手的廓，塗了銀白，在寶寶照片旁邊。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今天你一百天了。我把我的手剪下來，放在你的手旁邊。紙手手，銀的，不會攥回去，一直張著。等你來，我們換真的手。”
陸闖把四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三十二幅畫排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今年夏天，整整一年。那個很小很小的人，從一顆種子那麼大，長出了手手腳腳眼睛耳朵，學會了仰頭看蠟梅。低頭撿花瓣。踮腳看江水。仰頭看警徽。握住銅像的手。吹柳葉。牽氣球。蠟梅苗的葉子。學白鷺單腳站。舉著爬山虎葉子看葉脈。把自己的手剪下來，在寶寶滿月照片旁邊——紙手手，銀的，一直張著，不會攥回去。
郭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包裹，眉上沾著夏天午後的汗珠。“陸支隊，白曉晨寄來的。”包裹拆開，裡面是一本相簿。封面上用碎布拼出趙曉曉第三十二幅畫的圖案——銅像出手，手掌上放著寶寶滿月照片，照片旁邊著一隻銀的紙手。白曉晨把趙曉曉的畫做了布面封面。相簿裡面是寶寶從出生到百天的照片，每一頁都配著趙曉曉一幅畫——出生那天配第二十六幅（江邊牽手等寶寶），滿月那天配第二十八幅（銅像手掌分給寶寶一半），百天這頁空著，等著趙曉曉今天的畫寄過去。
相簿最後一頁著一個小小的布口袋，裡面裝著幾極細極的胎髮，用紅繩繫著。白曉晨在卡片上寫：“陸支隊，寶寶百天了。他的頭髮得像蠟梅的新葉子。林敏說，胎髮要放在紀念館裡，跟蠟梅的挨在一起，孩子才長得住。說的不是迷信，是說——扎住了，人就站得直。白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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