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天蟾舞臺座無虛席。
阮錦屏扮楊玉環，唱《長生殿·埋玉》。唱到“天長地久有時盡”時停了手，全場靜默。側幕後面響起琵琶聲——南音《梅花》第五疊。三弦是新換的，音很亮，調子是哀的，不像喪曲，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應了一聲。
“此恨綿綿——有絕期。”
沒有按原詞唱“無絕期”，改了詞——有絕期。唱完這句轉走向後臺，冠上的珠子輕輕晃了一下。有人站起來鼓掌，掌聲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夾雜著幾聲抑了十年的喝彩。不是給楊玉環的，是給阮棠的。
後臺化妝間三號櫃。銅鎖生了鏽，阮錦屏進鑰匙轉了三圈，櫃門吱呀一聲開啟。裡面放著一隻鐵皮盒，盒子裡是一封信和一本日記。
信是阮棠寫於死前兩天的，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紙：素心，金嘯山在冠子襯塗毒的事我看見了，說出來沒人信——他是班主，我是戲子。我把鑰匙寄給你。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臺上，這把鑰匙能開啟他的暗格，暗格裡有毒藥瓷瓶，瓷瓶上的指紋是他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這世道。但如果世道改了呢？
日記最後一頁寫於死前一天：明天唱《長生殿》。楊玉環死在馬嵬坡，我阮棠死在戲臺上。死的時候有人替哭。我死的時候有沒有人替我說話，我妹妹。不會認字，但會彈琵琶。識我。識我的聲音，識我在臺上每一聲咳嗽。世上識字的人多，識我的人。有一個就夠了。
阮錦屏合上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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