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在三天後的深夜，從東宮側門進來了。
沒有走正門。正門有軍把守，進出都有記錄。側門是供宮太監日常出的，夜裡落了鎖，但青禾提前把鎖打開了。他穿著一普通文士的便服，月白的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邊——不是刻意偽裝，是真的穿了很久的服。頭上戴著一頂遮住半張臉的斗笠，斗笠邊緣還在滴水。外面下著雨，春雨綿綿，己經連著下了好幾天。他的鞋上全是泥，在東宮乾淨的地磚上踩出一行泥腳印。
手裡提著一隻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他提箱子的那隻手，指節被勒得發白。木箱是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生了些綠鏽，看得出有些年頭了。他把木箱放在案上，開啟。箱子裡是賬冊，厚厚的一摞，至二十本。賬冊的封面用牛皮紙包著，上面標註著年份——從先帝朝末年開始，一首到去年，整整五年的賬目。牛皮紙的邊緣己經磨損發，看得出被翻閱過無數次。
“這是什麼？”我問。
“江南鹽稅的原始賬目。”他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儘管窗外只有雨聲，“不是戶部存檔的那一套。戶部那套是做過手腳的，每一筆收支都對得上，每一個數字都天無。但這一套——是安王府自己記的。”
我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安王府自己記的賬。這意味著什麼，不需要他解釋。任何一家藩王府邸，對外都有一套明賬，那是給朝廷看的，乾乾淨淨，清清楚楚。但私底下還有一套暗賬，記錄著真正流進流出的每一兩銀子——哪些是鹽稅裡截留的，哪些是賣鬻爵收的，哪些是送給朝中員的賄賂，哪些是送給北燕人的買路錢。拿到暗賬，就拿住了安王府的命脈。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翻開。紙張是江南產的竹紙，薄而韌，墨跡洇進紙纖維裡，到背面。上面是麻麻的收支記錄——某年某月，收某鹽商銀若干；某年某月，付某員銀若干；某年某月，解往京城銀若干。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的畫押，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經手人的畫押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個畫押旁邊都蓋著一個同樣的私章——錢三益。安王府的賬房先生。
翻到其中一頁，我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頁的紙比其他頁略微發黃，邊角有一小片水漬——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上面記著一筆支出——“付：北燕來使，銀五萬兩。”日期是三年前，耶律元朗攻打雁門關的半年前。五萬兩白銀，從安王府的賬房裡流出去，流進了北燕使者的口袋。半年前，耶律元朗的八萬鐵騎還沒有南下，雁門關的城牆還沒有被投石機砸出豁口，韓通的耳朵還長在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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