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的《過零丁洋》。字字鏗鏘，句句泣。唸到最後兩句時，他聲音陡然拔高，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然後頭一歪，眼神里的芒迅速黯淡下去，氣息斷絕。
大廳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濃重的腥味和沈懷山那似乎仍在迴盪的誦聲。
陳默站在花園口，隔著玻璃門看到了大半過程。當沈懷山開始唸詩時，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荒謬，悲涼，還有一抑制不住的敬意湧了上來。
你一個特務，念什麼詩……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近乎吐槽的念頭，但隨即被更復雜的緒淹沒。在這個人人算計、苟且的泥潭裡，突然冒出這麼個不惜命、念著千古絕唱去死的“傻瓜”……媽的，比我強。 陳默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子純粹到近乎愚蠢的家國懷和犧牲神，是他這個滿腦子“活著第一”的潛伏者所沒有的，也讓他由衷到一敬佩，以及……自慚形穢。
他看著那逐漸冰冷的軀，以及周遭這由恐懼、憤怒、算計和麻木迅速重新拼湊起來的浮華場景，一種極致的清醒驟然刺破了所有迷茫。
有道是萬皆是空，有道是苦海最無窮。 但這空，這苦，總得有人去填，去渡。沈懷山用他的和命，填進去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這世，這爭鬥，這盛宴上的鮮與哀嚎，意義何在？意義就在這一刻的抉擇裡，在有人明知是死，卻依然選擇讓丹心照耀的那一瞬。
人生得意須盡歡，難得最是心從容。 真正的從容，不是苟且安的麻木，而是認清一切後的依然向前。沈懷山從容赴死了，他的路走完了；而自己的路，還得走下去。在這更深的汙泥裡，戴著更沉重的面，走下去。這不是虛無，這是必須揹負的重量。
不過是大夢一場空。不過是孤影照驚鴻。 他與沈懷山素不相識，今夜這場“相逢”，一個在明燃盡，一個在暗蟄伏。但驚鴻照影，那芒卻真實地刺破了他心頭的迷霧。這不是夢中的相逢，是志同道合者，在無盡長夜裡隔著生死的一次無聲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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