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藏在老熊嶺西側的一道山褶裡，像一頭斂息的老，嵌在青灰的山石間。說是廟，實則不過三間石砌矮屋，正殿那尊山神像早己沒了往日模樣，彩繪層層剝落，出底下糙的黃泥胎，唯有那雙嵌著黑河卵石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瞥去，都像在沉沉盯著你，藏著山澗深的冷意。偏殿堆著半屋乾柴與皮，簷下懸著一串風乾的草藥，被山風捲著，有氣無力地晃盪，散出淡的藥香。院子中央立著棵老核桃樹，枝椏虯曲，濃蔭鋪蓋了大半個院子，樹下一口石砌水井，井沿被常年拉扯的繩索磨出深深淺淺的凹槽，那是歲月與求生刻下的痕跡。
老孫頭蹲在核桃樹下生火，枯枝噼啪作響，竄起的火苗著黑鐵壺的底。他從懷裡出一把碎茶葉末，指尖沾著些泥土，隨手丟進壺中，不過片刻，一糲的茶香便混著柴煙，在風裡漫開，裹著山野的凜冽氣。
林戰坐在門檻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陶碗的邊緣，目落在老孫頭忙碌的背影上。從孫家屯折返山神廟的一路，兩人半句未言——不是無話可說，是山裡人刻進骨頭的規矩：走路不說話，說話不走路。腳下要盯碎石與陡坡，耳朵要捕捉風裡的異響，防的是踩空墜崖，更是藏在林子裡的未知兇險。這規矩，是老孫頭在山裡活了五十多年，用無數次險死還生換來的。
水沸了，咕嘟咕嘟的氣泡頂得壺蓋輕。老孫頭拎起滾燙的鐵壺，手腕穩得紋不，往兩隻陶碗裡各倒了大半碗深褐的茶湯，碎茶葉末浮在表面，像一灘渾濁的浮萍。他端起一碗遞向林戰，自己捧著另一碗，全然不懼灼熱，吹了兩口便吸溜著灌下大半，結滾間，茶水順著花白的山羊鬍子往下淌。
“說吧。”老孫頭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沒有多餘的緒，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
林戰捧著茶碗，指尖能到碗壁的餘溫，卻沒敢喝。無數話語在心底翻湧：他是八十多年後穿越而來的解放軍特種兵，在緬甸叢林裡被廓爾喀彎刀刺穿心臟，再睜眼便躺在了老熊嶺的荒草間；額頭上那道符號，是穿越瞬間浮現的印記，藏著五百立方米的真空空間，能隔著幾十米將子彈準送進敵人頭顱……可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被當瘋話。
沉默片刻，他抬眼，語氣平淡：“我記不太清了。”
老孫頭沒接話，只是又吸溜了一口茶，小眼睛半眯著，目落在林戰臉上，似在打量，又似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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