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老人是在太偏西的時候走的。
沒有掙扎，沒有迴返照，甚至沒有發出聲音。趙小娥隔一會兒就用溼布他的額頭，到某一次的時候，發現額頭上的溫度正在退下去——不是退燒的那種退，是從裡到外涼下去的那種退。愣了一下，把手放在老人的鼻子下面，放了很久。
“大爺走了。”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
紅棉襖孩正在給火堆添柴，手裡的樹枝停在半空。抱嬰兒的人坐在溪岸那邊給孩子餵，聽到這話，把孩子從前移開，低下頭，額頭抵在嬰兒的頭頂上，肩膀微微發抖。兩個票中年長的那一個放下手裡的碗，站起來，又坐下去，反覆了兩次，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年輕的那個蹲在火堆邊，盯著火焰，一不。
老孫頭從廟裡走出來，在門板邊蹲下，手合上老人的眼皮。老人的眼睛閉得很順，不像有些人走了以後眼睛還睜著，怎麼合都合不上。他活著的時候大概也沒什麼放不下的事了——斷了，被人從家裡綁出來，在黑風寨的地窖裡關了不知道多久，最後死在一座山神廟的核桃樹下。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得埋了。”老孫頭站起來，看向林戰，“山裡規矩，不能過夜。”
林戰點了點頭。他在廟後的山坡上選了一地方，背靠一株老紅松，面朝東南方向。從那裡可以一首看到山下的谷地，看到那條通往孫家屯的路。他用從黑風寨繳獲的那把鬼頭大刀挖坑。大刀挖土並不順手，刀太寬，刀背太厚，每一刀下去只能撬起一小塊草皮和泥土。但他沒有換工。這把刀殺過黑風，現在用它給黑風的害者挖墳，有一種他不願意說出口的、很老派的公平。
坑挖到半人深的時候，年輕的那個票走上來，手裡拿著一把從廟裡找出來的破鋤頭，一言不發地跳進坑裡幫他挖。鋤頭比大刀快多了。兩個人一聲不吭地挖著，鋤頭刨土的聲音和刀撬石頭的聲音替著響，在山坡上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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