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西市。白日的喧囂剛剛散去，夜後的坊市並未完全沉寂，反倒蒸騰起另一渾濁的熱浪——酒氣、劣質脂氣、烤焦糊味、牲畜糞便與垃圾發酵的酸腐氣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地油。沈清辭裹著深灰布披風，兜帽低垂，快步穿行在狹窄曲折的巷弄裡。腳下是凹凸不平、黏膩溼的石板路，兩旁歪斜的土坯房或木板屋門窗閉，偶爾洩出幾縷昏黃燈和男人嘎的划拳聲、子尖細的調笑。這裡與鮮亮麗、店鋪林立的西市主幹道仿若兩個世界。輿圖監控被開啟，龐雜的資訊流湧腦海，帶著市井特有的糲與汙穢：【……欠債還錢！殺你全家！】【……新來的胡姬……腰細……】【……那批貨走儻駱道……三日後……】 雜無章，充滿戾氣與慾。據紙條指示，找到波斯邸後巷。這裡更暗，只有遠賭坊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投來一點慘淡的暈。一排歪歪扭扭的舊木門，分不清哪一扇。走到最靠裡、最不起眼的那扇門前，定了定神，抬手——叩、叩、叩、叩、叩，五下，不快不慢。
門死寂。片刻，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一隻渾濁的眼睛在門後打量，帶著警惕和審視。沒有燈洩出，只有濃重的黴味和……一若有若無的、極其淡的、被劣質香料掩蓋的茶味。這味道不對。不是所知的任何茶品，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鐵鏽的腥氣，又混雜著某種西域香料的辛烈，與林肅冊子中描述的、某些“玄宗”據點常用的、用於“通幽”的“鬼麵茶”氣味約相似。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聲，低聲道：“康郎君讓我來的。”
門後的眼睛又盯了一瞬，門緩緩拉開，出一條僅容一人過的隙。裡面漆黑一片。“進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握袖中素銀耳針，側閃。門在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微弱的線也隔絕在外。絕對的黑暗與更加濃烈的黴味、灰塵味、以及那詭異的茶腥氣撲面而來。眼睛需要時間適應，但系統技能【觀人】帶來的敏銳知，讓瞬間捕捉到黑暗中不止一道呼吸！至有三個人，呈三角方位，將圍在中間。氣氛繃如弦。
“沈娘子果然守時，也……果然膽大。” 康阿蠻的聲音從前方黑暗中傳來，帶著一聽不出意味的低笑。一點幽綠的火亮起，照亮了他半邊臉，在黑暗中顯得詭譎莫測。他坐在一張破舊的胡床上，面前擺著一個造型古怪的陶製小爐，爐上煨著一個黑乎乎的陶罐，那奇異的茶腥氣正是從罐中飄出。他邊站著兩個沉默的胡人壯漢，手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目如鷹隼。
“康郎君相邀，豈敢不至。” 沈清辭穩住呼吸，摘下兜帽，目掃過西周。這是一間廢棄的貨棧底層，堆滿破爛的貨箱和雜，空氣不流通，灰塵在幽綠火中飛舞。“只是，這待客之所，未免太過……別緻。‘甘’後續的訊息，還有‘暗舵’線索，可以給我了麼？”
“不急。” 康阿蠻拿起一鐵釺，撥弄了一下爐中炭火，幽綠火焰跳。“沈娘子掀了‘甘’的蓋子，攪了長安這潭水，可知道，現在有多雙眼睛盯著你？楊國忠雖被足，但他門下走狗、朝中黨羽，還有……那些靠著‘甘’攫取暴利、甚至用它控制他人的魑魅魍魎，可都恨不得將你生吞活剝。” 他抬眼，碧眼眸在綠映襯下，泛著冰冷的，“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把如此重要的訊息，白白給你？”
沈清辭心往下沉，果然，這是個鴻門宴。“康郎君想要什麼？或者說，你想做什麼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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