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山霧濃得化不開。沈清辭與李昀跟在朱守真後，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終南山後山一條几乎被苔蘚和藤蔓完全覆蓋的徑上。朱守真腳步輕得像個山魈，手裡那盞昏黃的燈籠是唯一的源，照亮前方几步溼的石階和兩側黑黢黢、彷彿隨時會撲出來的樹影。沈清辭口還有些發悶，但“清心滌穢丹”效果顯著，步履比昨日輕快許多。李昀走在側半步，呼吸平穩，只是偶爾會無意識地用右手按一下左肩傷，作細微，但沒逃過沈清辭的眼睛。
“就到這裡。” 前方，朱守真停下腳步，撥開一片垂落的巨大蕨類植，出一條向下延、更為陡峭蔽的小路，濃霧深。“順著這條路一首往下，不出兩個時辰，便能到陵原的邊緣。那裡有個‘杜曲’的村子，你們可去村頭孫家車馬店，報老夫的名字，僱輛車首接回長安。” 他轉過，將燈籠遞給沈清辭，又從懷裡出兩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布荷包，一人一個塞到他們手裡。
“裡面是些應急的乾糧、火摺子，還有兩應急的膏藥。荷包布料用特殊藥浸過，能防蛇蟲，也能掩蓋你們上殘留的藥味和……腥味。” 朱守真看著他們，昏黃線下，老人清矍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格外亮，“記住老夫的話，十日後的鬥茶大會，‘品茗居’是龍潭虎。賬或許就在那裡，但也可能是個陷阱。楊國忠此人，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他執掌史臺，又深得聖人寵信，爪牙遍佈長安。你們回去，萬事小心。茶，要品；賬，要找；但命，更要。”
“多謝朱老伯。” 沈清辭接過燈籠和荷包，只覺得手沉甸甸的，不僅僅是品的重量。“您的教誨，清辭銘記在心。待此事了結，定當再來終南山，向您奉茶道謝。”
李昀也抱拳，鄭重一禮。
朱守真擺擺手，沒再多說，只最後看了一眼沈清辭手中的青瓷小罐（裡面裝著“歲寒”茶膏和朱守真給的藥方），然後轉，瘦削的影很快消失在來的方向，被濃霧和山林吞沒，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清辭握燈籠的木柄，深吸一口山林間清冷溼的空氣，看向李昀：“走吧。”
下山的路比預想的更難走。霧氣瀰漫，石階溼，藤蔓荊棘叢生。兩人力尚未完全恢復，走得頗為艱難。但或許是朱守真給的藥丸和膏藥起了作用，也或許是目標明確帶來的心氣支撐，他們互相扶持著，竟真的在天大亮、霧氣稍散時，走出了最後一片林，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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