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留言躺在江澈的手機裡，和他不知道。
手機被鎖在導師辦公室的屜裡。屜是鐵皮的，灰的，鑰匙只有導師有。手機就躺在裡面，螢幕朝下，在幾份課題申請書下面。它曾經亮過很多次——螢幕上閃過林晚的名字，閃過的頭像，閃過“未接來電”“未讀訊息”“語音留言”的字樣。螢幕亮了，又滅了。滅了，又亮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反覆睜眼，想看到什麼，但什麼都看不到。
99個未接來電。99條未讀訊息。一條語音留言。
他不知道。實驗室裡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他的桌上堆滿了草稿紙，地上也堆滿了，走路要踮著腳。黑板上的公式寫了一板又一板，了寫，寫了，筆灰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周導師站在他後，看著他推演，偶爾點點頭，偶爾說“不對，重來”。他一遍一遍地算，換了西種方法，每一種都在最後一步卡住。差一個條件，方程解不出來。他盯著那個缺口，腦子裡的弦繃得太了，到太突突地跳。
他偶爾會停下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會想。想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數學題有沒有做對，有沒有想他。他想起趴在桌上看他寫題的樣子，眼睛亮亮的，鼻尖上有一點墨水。想起笑的時候，眼睛彎月牙，出兩顆小虎牙。想起他“江澈”的時候，聲音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蘋果。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告訴自己：等我變好了，就回去找。現在不是時候。他拿起筆，繼續算。他不知道，沒有在等他。己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母親的析費湊不齊，醫院的催費單一張接一張。第一張是白的，上面列印著“請於三日補繳”。把那張單子摺好放進口袋裡，和那些舊紙條放在一起。第二張是的，上面寫著“逾期將暫停治療”。把單子看了一遍，然後撕碎了扔進垃圾桶。第三張是紅的，上面寫著“最後一次通知”。把單子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指節泛白。沒有錢了。
退了學。教務的老師勸，“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再堅持堅持”。搖頭，說“等不了了”。不是堅持不了，是沒有錢學費了。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還是那個教學樓，場還是那個場，在這所學校待了三年，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以為會穿著學士服，捧著畢業證書，站在下笑。以為他會站在旁邊，也許不會笑，但會看著。沒有哭。轉過，走了。
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那架鋼琴是媽媽給的十歲生日禮，黑的，漆面亮得像鏡子。在網上發了帖子，來了一對夫妻，帶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孩。小孩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鍵上胡按了幾下，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孩，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琴凳上，腳夠不到地板，媽媽在旁邊扶著的肩膀。轉過頭，說“媽，我不想賣”。但媽媽不在。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小孩彈琴。小孩的媽媽問多錢，說了一個數字，對方沒有還價。那對夫妻把鋼琴搬走了，小孩坐在貨車上，衝揮了揮手。站在門口，看著貨車開走，看著那架黑的鋼琴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然後轉回屋，繼續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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