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舟是被鑰匙硌醒的。鐵皮箱子的鑰匙掛在他脖子上，翻了個，在了口下面，冰涼的金屬著他的皮，硌得生疼。他睜開眼睛，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他躺了一會兒，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然後他坐起來，從脖子上取下鑰匙，打開了桌上的鐵皮箱子。
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封面己經磨得發白，邊角捲曲，上面還有幾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機油印子。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翻了翻。第一頁寫的是“兵工廠現狀調查——1944年秋”，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那時候他剛穿越過來，還帶著前世的習慣，寫什麼都像在寫報告。後面越來越潦草，有時候是在山裡藉著月寫的，有時候是在工作間裡趁著車床停轉的間隙寫的，有時候是半夜醒了睡不著黑寫的。每一頁都有自己的味道——有的帶著火藥味，有的帶著煤油燈的煙燻味，有的帶著太行山泥土的氣。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鬼查出，倉庫老王。被國統區的人要挾，家人被扣作人質。趙廠長決定將計就計，讓他繼續送假報。老王說，照片裡他閨瘦了，臉上沒有笑。但願能找到他們。”字寫得很急，有些潦草，“閨”兩個字寫錯了又塗改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他想起昨晚的決定——從今天起，不再記錄了。不是怕麻煩，不是懶，是不能。老王的事讓他看清了一件事：這個本子裡的東西，比鎢礦值錢，比凸值錢，比任何一張圖紙都值錢。它不能落在任何人手裡。鎖起來不夠，鎖可以被撬；藏起來不夠，藏可以被找到。只有燒了，才是最徹底的。
他拿著筆記本走出石頭房子。天邊剛出一線白，谷地裡還黑著，裝配區的煤油燈亮著，小趙己經在幹活了。他朝鍛打爐走去，爐子還沒生火，爐膛裡冷冰冰的，殘留著昨天的爐灰。他蹲下來，從爐膛裡掏出一把灰，撒在地上，然後把筆記本放在爐膛中央。
他回到石頭房子裡，從桌上拿起那盞煤油燈，又走回鍛打爐旁邊。他蹲下來，把煤油燈的火苗湊近筆記本的封面。火苗了一下紙，沒有著，又了一下，還是沒有著。紙太厚了，封面是紙板的，不容易點著。他用手撕下封面，出裡面的第一頁。這一次，火苗一，紙就著了。火沿著紙邊往上爬，先是黃的，然後變藍，最後變橙紅。一頁一頁地燒，紙在火中捲曲、發黑、碎裂，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消失。火藥配方、彈道公式、材料引數、工藝曲線——一個一個地消失在火裡。
他沒有看著它們燒完。站起來，轉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鍛打爐的爐膛裡，火還在跳，忽明忽暗的，像是在跟他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火，看了很久，首到它自己滅了。
他走回石頭房子，把鐵皮箱子鎖好，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鐵皮箱子還在，但裡面空了。圖紙、信、賬本影印件還在，但筆記本不在了。那些字，那些數字，那些圖，從今天起，只在他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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