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從東方的天際爬升，起初還帶著幾分清晨的微涼，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掙了晨霧的裹挾，明晃晃地懸在半空，將整座府邸的庭院照得亮。鎏金般的日潑灑在青灰的瓦簷上，折出細碎而刺眼的芒，廊下的影被一點點，連庭院中栽種的蒼松翠竹，都被曬得葉片微微髮捲，連風掠過枝頭的聲響，都帶著幾分燥熱的沉悶。
張希安立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姿依舊拔如松，可那繃的脊背，卻著一難以言說的抑。他目沉沉，一瞬不瞬地著胡有為漸行漸遠的背影，那道青的服影，沿著府中筆直的甬道緩緩遠去，拐過前方的月門，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胡有為是王邊最得用的近侍，此番前來，名義上是奉了王之命，送來些許犒賞，實則那一言一行、一舉一間，都藏著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算計與試探。
直到那道影徹底不見，張希安才緩緩收回目，垂在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他角抿一條冷的直線，沒有半分弧度，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刀削斧鑿一般，稜角分明，卻也冷冽人，平日裡溫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整個人周都縈繞著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鼻腔之中，隨即發出一聲清晰無比、又短促至極的冷哼，那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刺耳，字字都著骨子裡的不屑：“哼，試探我？”
這聲冷哼，裹挾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深深的戒備，像是寒冬裡刮過的一陣冷風，要將方才那場暗藏機鋒、步步驚心的會面中，殘留在心頭的所有不快、所有憋屈，盡數驅散乾淨。方才與胡有為對坐飲茶不過半刻鐘，可每一句話都像是裹著糖的利刃，胡有為看似閒話家常，從府中瑣事問到麾下部屬，從近期差事扯到朝堂局勢，字字句句都在打探他的心思，試探他對王的忠心，窺探他心中的抱負與不滿。那種被人當獵一般審視揣的覺，讓素來心高氣傲的張希安，只覺得渾都不自在，滿心都是被輕慢的憤懣。
恰在此時，一道溫婉和的影，悄然從他側廊柱的影裡緩步走出。那影被日得極淡，李清語的影便藏在那抹淺淡的暗裡，悄無聲息，竟讓沉浸在思緒中的張希安都未曾察覺。著一襲淺碧的羅，襬上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步履輕盈，裾輕輕拂過腳下微涼的漢白玉石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宛如一朵悄然綻放的幽蘭，帶著幾分溫婉嫻靜的氣質。
待走到張希安側半步之遙的地方，李清語才停下腳步，聲音輕得如同春日拂過湖面的微風，卻又字字清晰，耳分明，沒有半分模糊：“王殿下此舉，恐怕是忌憚你近來聲日隆，怕你功高震主了。”
微微側過頭，目溫地落在張希安略顯鬱的側臉上，看著他蹙的眉頭、冷的下頜，眼中閃過一瞭然與通，語氣依舊輕，卻帶著一針見的徹：“這也尋常。你升遷得太快，短短三年，從清源縣一個小小的主簿，一路擢升至如今的從五品員外郎，手握實權，麾下又有一批死心塌地追隨的部屬，在京中場上聲名漸起，難免會引人注目，招來上位者的猜忌與防備。”
張希安聞言，眉宇之間的鬱結之瞬間更深了，那層寒霜彷彿又厚了幾分，心頭的堵悶如同了一塊千斤巨石，不過氣。他緩緩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著發脹的眉心，指腹劃過皺的眉頭，試圖驅散那撲面而來的疲憊與煩躁，隨即長長地、無比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裹挾著數不盡的無奈與憋屈：“只給了三千兩銀子……這點錢，看著不算，可經不住層層盤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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